不寒窗”就是“食得人间烟火”

车前子有着大把的才情,作为诗人,他创作力惊人,玩的都是汉语针尖上的活儿;作为散文家,他剔除了49年以来政治暴力对汉语的伤害,自成一脉风骨,加上他水墨画家的身份,他有太多理由爆得大名,但他却不屑以才华去逐名利。在google、百度上,关于“车前子”,绝大部分词条都是那味据说可以利尿、止泻、镇咳的中药。他说他“写诗是业余,写散文是业余的业余”,他拿大把时间和才华去钻研各种奇技淫巧,还把这些雕虫小技玩到了最高级(诗歌、散文、水墨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何尝不又只是一件普通的雕虫小技?),他生于江南,早已浸透了江南的风骨。

车前子最新的散文集《不寒窗集》,如书名中“寒窗”所指,收录的大部分都是车前子关于读书的札记、书评和为他人所作的序言,但既在“寒窗”前加一“不”字,那这读书便少了很多“苦读”的味道,便如他在《熬粥读书记》中所写:

“这一锅紫米粥,一般要熬两小时,我守住灶台,几乎寸步不离。平时熬粥的时候,我会读一些旧书和新到的杂志。读旧书像遇老朋友,打个招呼就行。甚至不打招呼,点一点头,笑一笑,也行。读新到的杂志,仿佛在某些场合新认识的人,也不需要多说话,三言两语,或者一支烟一杯酒而已。” 在熬粥交友之间,读书没有了“苦味”,其实是没有了假道学画脸谱的故作清高,也没有了那些相传书中自有的黄金屋、颜如玉。抛开虚伪和功利,便接上了地气;有了趣味,便显出了真的性情。读书如此,作文犹是。如《郁达夫册页》一文,老车以性情着眼,以性情论文章,以性情写人生(很讨厌“人生”这个词,但写作“以性情写郁达夫人本身”又太拗口)。文章虽然以小标题分为了十多个部分,但读起来却一气呵成,无论激烈壮怀、愁苦忧伤,一性情变勘透了一命运。

车前子有着第一流的见识,却不卖弄见识。他只是很从容地把各类不相关的东西联系起来发展成一种高级的修辞,或者说是新的玩意儿,比如在《金鱼与比目鱼》中,他放入的第一个意象就是张岱,“张岱的身世,与‘水泡眼’相差无几,‘水泡眼’刚孵出,眼睛也在两侧,水泡随着时间慢慢长大,把眼睛挤走。清朝‘水泡’把张岱长在两侧的眼睛挤走了。他的日常生活消失了,那是明朝灭亡后的事了”,这样的写法还接通了老车的诗歌写作,难度不全在于意象和修辞的繁复,而是你根本不具备构成老车意象的庞大的日常经验。

车前子的散文不拘泥于“形散而神不散”这类狗屁教条,他更看重文章本身的气韵,“好文章看得出作者的丹田之气”、“一篇文章的气不上浮,出自丹田、就沉得住气,往往是好文章”(《获麟与浣花》)。借用颜峻为车前子诗集所作序里的一个说法,车前子的底气不来源于要去”争一口气“,而只是在呼吸,他比任何人都来的安静平和,却无意间打通了生活与艺术的任督二脉,他仅仅是正常的呼吸,却已经玩的太高级。

说来车前子已经年近50,却活得比多数人要潇洒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