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1)

现在过年感觉就是七天大假,而小的时候似乎从寒假第一天,“年”就开始了。那时昆明每年都会在翠湖、农展馆办年货街,云南各地、乃至不少外省的特产都集中在那里,火腿、香肠、昭通酱、干巴、甜白酒、甘蔗……,在没有超市的年代,在一站购齐也还没有成为一句滥俗的广告语的时候,年货街让我知道了琳琅满目、摩肩接踵这类成语到底是什么意思。记得那时奶奶每天都要去几趟年货街,其实年货早已备齐了,但那么多的新东西,看着大家都在买,眼一馋,就得调换除夕的菜单。

我已经不太记得奶奶做的菜的味道了,除了红烧肉。奶奶做的红烧肉是上海口味的,后来我去了上海,也很少吃到口味那么地道的。奶奶自己也很喜欢吃红烧肉,哪怕在她得了老年痴呆以后,只要妈妈做红烧肉,她总是吃的很高兴,还总是指点妈妈应该再加点什么调料。

不过那时我家做年夜饭的主力却不是奶奶,而是我舅老爹。记得有一年他做松鼠鱼,花了整整一天才把鱼刺剃净,切花、炸好以后,却被猫叼走了半条,剩下的半条是什么味道,我早已忘了,但以后我每次吃松鼠鱼,都会想起那半条鱼;舅老爹另一道让我印象深刻的菜是高丽肉,就是用纯的猪肥膘切丁、套鸡蛋后用热油炸熟,蘸上白糖就可以入口了,我不太愿意回忆吃这道菜的感受了,那是真正的重口味,而这个菜在这个国家的很多年里,是很多普通人的梦想,那个年代的口味之重,完全配得上“令人发指”这个词。

到了90年代,特别是武城路拆迁以后,做年夜饭基本就是我妈的事了。我妈是真正的好手艺,虽然大都是一些寻常的家常小菜。我曾经猜测我妈手艺的来源,无论我奶奶、外婆、外公和我妈的姊妹,他们做菜的技术比起我妈妈来说,都要差得很多。我妈妈的勤劳经常被夸赞,但她的聪明却很少人知道。

我妈很喜欢尝试新菜,市面上流行了什么新菜或在餐厅里吃到了什么美味,她总忍不住要试着做一做,但在春节,那些云南过年传统的菜才是我家年夜饭的主角。比如炒饵块,云南的饵块大致相当于外地的年糕,但我始终觉得饵块的口感要好过宁波的年糕,就像米线比桂林的米粉这类要好吃太多。在云南,饵块的炒法有很多种,比如腾冲著名的“大救驾”,妈妈炒的是传统的昆明口味,咸鲜的宣威火腿、鲜嫩的豌豆尖、酸中略有甜的水腌菜再加上软糯的饵块,其实只要一盘,就填得饱肚子。

另一道每年都吃的菜叫“长菜”,其实就是炖苦菜和萝卜。昆明的苦菜类似于外地的青菜,但略带苦味。苦菜是吃不腻的,蘸水苦菜、回锅苦菜、……,无论高级餐厅还是路边小店,无论节庆还是便餐,苦菜总是会悄悄地出现、悄悄地被吃光。记得白恩培刚调到云南的时候,为了显示亲民,也曾在电视里面说他已经爱上了蘸水苦菜。说回长菜,除了“被意味”的长长久久、清清白白的意思外,更主要的是因为这个菜有两“长”,一是苦菜之长,苦菜不切,而是整根的煮;二是指时间之长,据说老一辈讲究在过年期间有不动刀、不打扫的习俗,所以便要在除夕把所有饭菜做好,一直吃到十五。现在自然不会再有人做那么多的菜,更不可能把菜放上那么长的时间,但不少昆明人仍然觉得吃了“长菜”才算是过年。

大概从95、96年起,昆明的各大酒店、餐厅陆续开始推出了年夜饭,到现在连不少小馆子也加入进来想分一杯羹。竞争的激烈却并没有带来价格的下降,越来越贵的年夜饭变成了商家搂钱的工具,越来越像情人节、圣诞节所谓的大餐。很多高级酒店的年夜饭已经成为热门的礼品,不方便直接送钱,就送上一桌价格不菲而味道难料的年夜饭,不少年夜饭经过多次转手,最后去吃的人或许和最初预订的人毫无关系。

有两年,我们家也曾到酒店去吃年夜饭,后来又回到家里自己做,除夕夜,不需要有打烊,围着一盘凉黄瓜,就可以喝光所有的老酒。

一年中的最后一顿饭,讲究的却不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