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脑的青蛙

初中生物课曾经做过一个叫做屈肌反射的实验:

用稀硫酸刺激去除了脑部但保留了脊髓的青蛙的脚趾,青蛙受刺激的一侧肢体就会出现屈曲的反应;适当提高稀硫酸的浓度增大刺激的强度,则青蛙肢体屈曲的强度也增大,甚至带动膝关节与髋关节也发生屈曲;而当青蛙腿部的反射弧或者脊髓等被破坏后,无论如何刺激,都不会再产生屈肌反射反应了。 这个实验解释了脊髓反射的机理与特征,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个似乎也说明了,只要找到规律,就可以通过if this then that 的方式实现对事物的控制。

不过这个方式是有条件的,在屈肌反射实验中,实验的关键一环是要把青蛙的脑部去除干净,因为脊髓的神经反应是较为低级的神经反应,如果脑部去除不干净,属于脊髓神经反应的屈肌反射就会受到脑神经的干扰(或控制),因为脑神经的参与,屈肌反应有可能被压制、也可能被放大,通过this未必可以准确地观察到that。

在现实中,很少存在像无脑的青蛙一样的只有单一规律发生作用的环境,我们面对的事物和对象都是高度复杂的,任何事物都是多种特征的综合体,而且在不同的环境中,各个特征显现出的强弱程度不同、组合方式也不同,同一个事物在差异较大的环境下,甚至会表现出完全不同的特性。同时,事物不是一成不变的,一方面,任何事物都处在动态变化的过程中,另一方面,任何事物也都会因外界的变化做出自身的调整。我甚至可以说复杂性和动态性是事物所有特征中最重要的特征,忽略了复杂性和动态性去运用事物某一特征的某一规律,并非科学而是迷信,其结果也必然是由片面导致的失控。

举个例子,家长打小孩,其目的通常是为了惩戒,希望通过“痛”让小孩不再去做某事,但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当家长要打小孩,往往只是把手举起来,小孩就开始嚎啕大哭了,如果说导致小孩哭的根本原因是“痛”,那么此时的小孩其实还未感受到“痛”,但他依靠经验、思维等等预先判断了可能产生的“痛”,并做出了应急的反应,所以我们也经常可以见到,在小孩的哭声中,家长的手往往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我很难判断在这个过程中家长惩戒的目的是否达到了,但一个家长预料之外的副产品却出现了——小孩学会了应对家长惩戒的方法。当然,也有不幸的小孩,也许他的家长特别的厌烦哭声,他哭的越凶,家长下手越重,他避免挨打的策略恰恰变为了找抽的缘由。

分析这个例子,家长的通过打进行惩戒及小孩的通过哭避免打看起来都是符合逻辑的,但最终的结果却都是不确定(失控),因为无论家长还是小孩都把对方看做了无脑的青蛙——静态的简单系统。而家长也好、小孩也好却都比对方想象的更复杂、更动态,如同下棋,如果不根据对手风格、其时的身体状况等等推测其可能的应对及自己下一步的措施,把动态的对手当做静态的定式,只会陷入瞎打瞎撞的境地。

还有一个著名的案例,说一个幼儿园,每天下午放学后,总会有几个来接小孩放学的家长迟到,因此耽误了老师正常下班。后来幼儿园制定了一个政策,如果接小孩的家长迟到了,就要罚款,而且还细致地以迟到时间的长短划定了罚款的等级,即迟到的时间越长则罚款的数额越高。但这一规定执行后,不仅迟到的家长数量增加了,延误的时间更是大大的延长了。

在这个案例里面,幼儿园同样把家长当做了无脑的青蛙,他们把家长迟到的原因简单化地理解为缺乏约束,忽略了造成家长迟到的其它原因,诸如堵车、工作忙等等,也忽略了家长因迟到而产生的愧疚心理,他们以为通过增加惩戒就可以减少迟到,但未料想,此规定在家长眼中却变成了花钱就可以让幼儿园再托管小孩一段时间的暗示,因此他们可以更从容地处理完事情再来接小孩,原先因迟到而怀有的愧疚也由此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们迟到,而且心安理得。

这个案例的后半段是幼儿园取消了罚款的规定,但迟到率和迟到时间却并未随之下降,已经习惯了迟到的家长尽管欢迎幼儿园的新政策,但已经消失了的(因迟到而产生的)愧疚却永远的回不来了,幼儿园仍然把家长看成静态、简单的无脑的青蛙,他们再一次做错了。

不过幼儿园所犯的错误不止如此,事实上,在他们以简单甚至草率的方式分析事件及对象的同时,他们采取的行动方案却又过于的复杂了。相反,真正好的做法其实恰恰由周密、动态性的分析和四两拨千斤式的简单操作构成,片面化地简单分析基础上的复杂方案只是无的放矢,一个统一的罚款标准和一个按时间多层次的罚款标准在这一事件的处理中并没有什么不同,后者还将带来了更高的执行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