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虚无里冒雨赶路

左小祖咒可以去当北京的旅游形象大使了,在让和他一样的外地口音们认识了天安门之外还有个地安门后,他又将借新唱片《左小祖咒去奶子房》把连老北京都未必知道的京郊小村奶子房变成新的旅游胜地。而另一面,众多女歌手的加盟演唱则为“奶子房”增添了一层暧昧而香艳的意蕴。这种在唱片标题中藏匿多重含义的搞法不免让人再次想起他的第三张唱片《左小祖咒在地安门》,更巧合的是,《去奶子房》也是左小续《在地安门》之后,又一次使用艾未未的艺术作品(《西瓜》)作为封面的唱片,或许,这一切不仅仅是巧合。

不过在音乐上,《去奶子房》和《在地安门》却差别甚大,《去奶子房》放大了《大事》的流行,也强化了《美国》的悠远,但这张交织了《大事》和《美国》血脉的唱片却是左小至今所有作品中最“小”的一张,它不是《红楼梦》、《金瓶梅》这样的巨著,而更接近至情至性的明清小品。

但正如小说家曹寇所说:“信任产生之后,对一个作家的持续阅读,不可能总是寄望于‘好’和‘杰作’之上,而已经成为一种友谊(起码是单向的)”,《去奶子房》对得起这样的友谊,它再一次唤起了感伤的力量,再一次把宿命般的刺痛变为了深沉的歌唱,这是老朋友的味道,但他却说“不要跟我走”。

《不要跟我走》是唱片中唯一一首左小祖咒独唱的歌曲,这首歌改编自爱尔兰歌曲作家Jimmy MacCarthy创作的著名歌曲《Ride On》。其实早在7、8年前,左小在为朱婧制作其首张EP时就曾经改编过这首歌(《美丽骏马》),这足见左小对这个曲子的钟爱。但左小的改编并非在为《Ride On》制造一个来自东方的回声,他为这首歌植入了忧郁与苍凉,他用舒缓的演唱和朴素的歌词提纯了泪水。

在《去奶子房》中,左小邀请了Cowboy Junkies的Margo Timmins等一众女歌手来演唱他的作品,这以其说是左小想证明些什么,不如说这其实源自左小从《走失的主人》就开始了的女声情结,段英梅在《正宗》中的一句“祖先,请你赐教我”依然蚀骨销魂,李柏含用艳俗嗓音唱出的《美术鸡》也依然释放着跨越时空的腐朽快感。

不过,他与陈珊妮合唱的《当我离开你的时候》的左小祖咒最受欢迎歌曲的地位可能要被取代了。在新版的《泸沽湖情歌》里,左小不再蓄意跑调而代之以深情,加上朱婧至纯的歌声和李延亮至美的古典吉他演奏,构成了一种世外桃源般的虚幻之美。当泸沽湖的生态(自然的和人文的)已经被恶劣的旅游开发破坏,这首歌的美甚至显得有些凄绝,它是左小献给已逝的纯真年代的挽歌。

在离泸沽湖不远的梅里雪山脚下,我曾经和朋友一起,坐在澜沧江畔,看着山谷下奔腾的江水,喝着澜沧江啤酒(云南地方品牌的啤酒),用过了时的Discman放《美国》。但下一次,我会带上《泸沽湖情歌》,还有《香格里拉》和升哥版《小河淌水》,这是左小的云南三部曲,和《美国》一样,左小没有使用一件云南的乐器就唱出了云南的灵魂。

另一首和云南有直接关系的曲子是纯器乐的《欢迎到泸沽湖卡拉OK》,在里面出现了久违的郭大纲的名字。物是人非,当这首创作于《美国》时期的曲子终于发表,郭大纲却消失了踪影。郭大纲或许还会回来,舌头却永远不会了,那是多么令人怀念的年代啊。

《去奶子房》中出现的另一位久违的人物是食指——开启了中国当代诗歌的标志性诗人。但用食指诗歌谱成的《我爱》却是左小音乐创作中少有的失败之作。尽管左小在食指的诗中加上了“只要太阳还在照耀,我就能爬上晃晃悠悠的床”这样的句子,但食指的“正”和左小的“灵”与“邪”并没有真正融到一起,编曲尤其是音色的选择并没有衬托出食指诗歌的气质,整个曲子显得轻佻甚至肤浅,至于筱慧的演唱,连同她唱的《恩惠》,我实在不想多说什么了。

但必须要说说《驼峰寻乡》以及作为《驼峰寻乡》前奏的《山峦下的人们》,这两首曲子是《去奶子房》中的异色,但也正是这两首曲子为一张“畅销唱片”提供了“左小出品”的成色。《驼峰寻乡》再一次显示了左小对声音、氛围及情绪的敏感,这种敏感也存在于《你知道对方在那一边》以及和《去奶子房》同日发行的《最爱》电影原声中,当这些作品都呈现了令人惊艳的音响效果时,这种敏感、这些作品是不是预示了左小未来的创作方向呢?

对左小祖咒而言,《走失的主人》、《庙会之旅》的荣光已经成为过去,而《大事》、《去奶子房》这样向着流行的玩票又显然难以承载他的野心与才能,我迫不及待地想看他的新魔法——他比任何人都更善于同自己较劲。

在听《去奶子房》的时候,我常常想起葬身澜沧江底的诗人马骅的诗句“索性回屋拿出另一把伞,在虚无里冒雨赶路”,这句诗也送给左小祖咒和他的朋友们。

(本文已先刊于网易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