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已死

马原说“小说已死”,然后就写了一部《牛鬼蛇神》来证明小说真的死了。

初读马原,是1995年,他的两部短篇《虚构》和《冈底斯的诱惑》给了我极大的震撼,在读这两篇小说之前,我以为玩文字玩得最炫的人是古龙。那一年,我从初中升到了高中,靠着马原的小说和于坚的诗歌,我的阅读能力也进入了高中。

2000年,封笔已有10年的马原到同济任教,开了选修课“阅读大师”。我是怀着朝拜偶像的心态去听这门课的,马原的讲课很霸道,他在课堂的讲授远胜于后来由授课讲稿结集成的《阅读大师》,他独特的视角和品味有一半就藏在他有轻有重的语气、有张有弛的节奏和有缓有急的气氛中。

马原有一个著名的比喻,他把作家和读者的关系比作下棋,他认为作者的设密与读者的解密构成了写作的快感和阅读的高潮,他欣赏高智商的作家,比如霍桑、马克·吐温和阿加莎·克里斯蒂;他也推崇高智商的写法,也由此形成了他赖以成名的“叙事圈套”。

但无论用“下棋”还是用“圈套”来衡量他的最新作品、也是他第一部长篇小说《牛鬼蛇神》,其结果都令人失望,以“下棋”论,当读者都已经进入了21世纪,马原却还在摆弄着80年代的陈旧定式;以“圈套”论,马原这次下的绊子只绊住了他自己。他太过迷恋于毫无新意的“形式”游戏,拖沓、臃肿的叙事结构不仅破坏了形式的美感,甚至伤及了文学最核心的要素——语言。

回顾70年代末、80年代出现的几位著名的文化偶像,无论是小说的马原,还是诗歌的北岛、电影的陈凯歌张艺谋、摇滚的崔健,在短暂的创作高峰后,都进入了难以突破乃至固步自封的瓶颈期。他们这一代无疑是启蒙者,但启蒙者不等同于集大成者,特别是在思想文化都十分贫瘠的土地上,只要能在思想、形式、技术等任何一方面稍稍突破禁忌,就能造成一场爆炸,但爆炸产生的是明星,真正的力量来自厚度,而厚度依赖于积累。

启蒙者为后来者构建了基础,但超越别人远比超越自己容易,何况荣誉太容易让人迷失。比如今天的北岛就生活在他写中文诗天下第一的幻觉中,比起外人对北岛的神化,北岛自己的自我神化更可怕,看北岛现在的作品和言论,更多的是政治的野心,而非创作的野心;而老崔,他一直想突破自己,但他既不自知也不知人,听听他对其它乐队的点评,就知道他对摇滚乐的认识压根不成体系。

而马原,他在90年代初的封笔是完全明智的,他80年代的小说已经把文本实验玩到极致了。但恰恰是他曾经的明智,让《牛鬼蛇神》的创作显得更加可疑:在《牛鬼蛇神》中,他一方面想要回归到他最钟爱的经典文学的写作方法(如霍桑、海明威),另一方面他又不想扔掉他最擅长的文本实验,但他不仅没能融合二者,反而既在文本实验中暴露了自己在形式探索上的末路,又在回归经典的过程中被揭出了其语言能力的底牌。

马原想用《牛鬼蛇神》来纪念他的一生,也或许想靠一部长篇来证明些什么,但对他而言,小说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