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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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会想起上海,我曾在那里读书,尽管大学四年所学我早已忘得只剩皮毛,对那里的人和事也渐渐淡漠,但我确实想念上海;我也会经常想起广州,为了糊口,这两年每年我总会在那里待上几个月,我喜欢西关的旧味道,也喜欢充盈在茶楼食肆的市井气,有时,我甚至刚刚坐上离开广州的飞机,便开始思念云吞面和蒸凤爪。

但我很少会想到我的故乡昆明,家毕竟是家,早已成了我肉体和精神的一部分,我不需要去想它,它也和我在一起。我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很难再“漂白”,我讲不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除了昆明话,我嘴里只有土得掉渣的“马普”(指昆明口音的普通话,以昆明西山区马街镇命名)。我还没有考虑过如何来记住这座城市,把它分割成风景、人物、美食或者器物,就显得太见外了,思念是游子的事情,而我从没有想过要离开它。

我分辨不出我对昆明究竟是爱还是恨,但比起爱与恨,这座我生活的城市现在给我更多的感觉却是陌生。和中国绝大多数城市一样,昆明的变化太快,我至今不熟悉北市区、也不熟悉南市区,更不了解最新的呈贡新城,我所熟悉的武成路、长春路、金碧路、东寺街、威远街……这些昆明曾经最热闹的老街早已经一条接一条的消失在高楼大厦与玻璃幕墙之间。新修的街道宽敞整洁,但却不再有昔日如梭的人流和市井的气息。

但新的城市却不妨碍人们过着旧的生活,事实上,在中国,最早种上法式梧桐的城市可能是昆明,最早普及了咖啡的城市也可能是昆明,中国最早的铁路至今还在昆明至河口间运行,而中国最早的水电站至今还在为昆明供电。昆明人总是很热情地接受新的事物,却又很少因为新而改变自己旧有的生活节奏。所以,当今天的时尚青年不屑老一辈的生活时,但他们会念起和昆明同一个纬度的普罗旺斯,却很少会向往纽约和东京,比起竞争激烈的大城市,更多的昆明人宁肯泡在翠湖边的茶室里发呆晒太阳。

在翠湖

翠湖对昆明人太重要了,老年人在那里唱歌、健身、聚会、打麻将,青年人去那里谈恋爱,到了冬天,如果不去翠湖看一看西伯利亚飞来的红嘴鸥,昆明人就会难受的像在夏天没有吃到每年只出一季的野生菌,而结婚的新人,如果婚车不到翠湖去绕一圈,也总会觉得婚礼差了点什么。虽然翠湖周围的房子早已经不是昆明最好的了,但翠湖周边的房价一直是昆明最高的,住到翠湖边上去,还是很多昆明人的念想。翠湖不大,却浓缩了昆明人的小。

昆明靠山便吃山,昆明邻着滇池便吃水。昆明的鲜花、蔬菜四季不败又四时不同。土生土长的昆明诗人于坚就常说,昆明的菜市有很多的玩场(昆明发言,意为好玩的东西),太多见所未见的花和菜看的人眼花缭乱,他从蔬菜、野菜和鲜花中找到了大地和泥土的味道。而我奶奶还活着的时候,也生怕错过最新鲜的好菜,每天总会跑三、四次菜场,有时带回半斤折耳根,有时买来一把杜鹃花。

昆明人太满足于滇池、坝子和好气候带来的自给自足了,昆明是云南的省会,但云南的人才却多出自穷山恶水的昭通、宣威、会泽等地,昆明历史上的几个大事件如护国运动、西南联大等也皆非昆明人所为,比起叱咤风云开时代之先河,昆明人还是更在意明天菜场会有什么时令的蔬菜,家里又可以插上哪一种刚刚上市的鲜花。

(本文已刊于《法治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