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失去了信仰

一客户从台湾旅游归来,带来了麻薯和凤梨酥,也带来旅游的心得。他大赞台湾的文明和谐,这不意外,多数去过台湾的朋友都有类似的感受,但在他眉飞色舞的一通夸赞之后,他却又叹气说「台湾生活太平和,没有了奋斗的动力」。

我多数的朋友不认同他的说法,但他们中的大部分却又都在「中国合伙人」里找到了共鸣,感同身受、痛哭流涕。我的一个朋友甚至说「中国合伙人」白描了改革开放30年来中国企业发展的历程,是电影版的「激荡30年」。

他没有说错,苦逼出身、苦逼境遇,吃得比猪差、干得比牛多,忍辱负重终于一天逆袭成功,翻身做了主人、斗了地主,这不只是「中国合伙人」的故事,大到这个国家,小到刚刚放下锄头穿上城管制服的临时工,这也是30多年来在中国一再上演的故事。

但这样的故事,翻上几个,就难免乏味,和书店10块3斤处理掉的垃圾励志书一样。「中国合伙人」讲成功,但成功的标准超不过钱和权,直观、好衡量,却逼仄而且无趣;「中国合伙人」讲梦想,但这梦想无非是卯足了劲想证明给别人看「我比你牛」,连做梦都在和别人较劲,连做梦都只有Winner摆给Loser的姿态。

我一直不太愿意计较能在中国大陆上映的商业片在价值观上的问题,那是无聊甚至无趣的事情,既然只是娱乐,我更愿意想得少一点,只要它在工业标准上合格,我就认为值回了票价,但看「中国合伙人」时,电影院中的唏嘘和泪水还是让我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梦想」这个词太大、太含糊,也因此常常显的可疑。生活一遍又一遍的教育我,梦想不属于普通人,它要么是「成功者」的,要么自我放逐的隐士的,当然,更是贩卖梦想的人的。

但贩卖梦想的成东青,也是一直跟在孟晓俊身后的成东青,他的梦想不过是和孟晓俊较劲;而孟晓俊,他的梦想是美国,但在失败的美国之旅后,他的梦想就变成了和美国较劲、和成东青较劲。孟和陈的矛盾不是什么利益之争、理念之争、梦想之争,无非「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口气」,他们的梦想太传统,无非要做「人上人」。

只是这梦想除了攀比,又有多少独立的建设?除了羡慕嫉妒恨的酸味,又有多少真的光彩?他们的奋斗让人起敬,但他们的梦想却只能让我黯然,用易中天先生点评孙权的话评价他们正合适,他们有目标,但没有梦想。

但在中国,至少是当代中国,又有多少人真正有梦想?在这30年流传最广的话里有这样三句:「跟着走」、「摸着石头过河」、「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说这三句话的人被尊称为「总设计师」,但他的话哪有半分设计的味道。他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他用GDP和坦克车证明了他的成功,但他的后辈却终于做起了牛逼哄哄的「中国梦」。

实际上,没有梦想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梦想还要装作有梦,没有梦想还要贩卖梦想,这是我不喜欢「中国合伙人」的原因,也是我难以相信「中国梦」的原因,它们都是中国式成功人士的点缀,和我等无关。

所以,我更愿意把梦想看得小一点,和你死我活无关,和出人头地绝缘,我很羡慕台湾人、欧洲人的平和生活,也觉得正是王明这种看起来没有什么梦想的人让「中国合伙人」讲述的梦想多了温暖和宽度。梦想不分男女老幼上下左右忠奸,它应该是多姿多彩的,而不应被一种格式垄断。

最后,还想说说众口一词给予好评的配乐。我觉得以其说是配乐做的多精妙,不如说是那些老歌抓住了这一大拨人的共同记忆,但这记忆不就是崔健、唐朝、Beyond、罗大佑吗?比起单调的梦想,所谓的共同记忆更显狭仄。不是说不能为「花房姑娘」、「国际歌」、「海阔天空」流泪,而是每当老崔上台就嚷嚷「一无所有」、每当讲起50年代就播放苏联歌曲真的很讨厌,过去的贫乏事出有因,但用贫乏的方式去讲述贫乏却是真的空虚。

所以,当我看完「中国合伙人」,我立刻找出了一首P.K.14的老歌,我觉得它更适合这部电影,这只来自南京的乐队扭曲地唱到:

国家正在发胖

她丢失了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