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布考斯基

乐评人郝舫曾经把对摇滚史的叙述分为两种,一种是由Beatles、Rolling Stone、Led Zeppllin、Queen、U2等被大众广为接受、被颁奖礼一再褒奖、被权威出版物一再提及的乐队构成,他们是摇滚乐最光鲜亮丽的表面;而另一种则包括The Resident、Half Japanese、Can、Captain Beefheart、Black Flag等,他们相对不为大众熟知,但对后世音乐的影响却不亚于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超过了前者,而从摇滚乐独立、自由、反叛的内核看,「地下」的后者比「地上」的前者更少依附于商业及政治体制,在精神层面还要更加纯粹。

如果把郝舫的分类方法对应到文学领域,也可以说存在着两种现代文学史,一种由诺贝尔文学奖、布莱克文学奖等奖项及学院的文学评价体系所定义,而另一种则自生自灭于少人问津的荒野。这里,我并非要否定诺奖和布奖的价值,而是说在主流文学体制之外,还有大量新鲜的作家与作品存在,相对于体制必然产生的僵化和保守,他们带来了主流之外完全不同的、更多元的审美体验,但也因此遭到了主流体制的漠视甚至敌视。所以诺贝尔奖可以授给莫言,在未来也可能颁给村上春树,但很难想象会发给雷蒙德·卡佛;所以哪怕到了今天,绝大部分文学史书籍中我们依然找不到查尔斯·布考斯基的名字。

当然,布考斯基不会在乎这个,他更喜欢的是买对一匹好马、痛快地喝上一杯,然后爽爽地打一炮。他是彻底的叛逆者,他的作品无关政治,却呈现了远远超越政治抗议的反叛,不止是精神的,更是肉体和血液的,他嗜酒如命,从事最底层的体力劳动,他完全撕开了与主流价值观的联系。当布考斯基的著名粉丝U2乐队的主唱Bono向其致敬,布考斯基的回应却只有一句“百万富翁摇滚大明星,无论如何都是他自己反对体制的一部分”。

在他的小说里,他多次写到了「弑父」。「弑父」并不是一个新的文学主题,但在布考斯基这里,「弑父」不再是寓言,而是赤裸裸的现实。在长篇小说「样样干」的开头,主人公切那斯基就打了不断对他说教的父亲,打完之后他想到只是「我应该找份工作了」。而在挣到偿还父母的钱后,切那斯基就搬离了父母家住进了狭小肮脏的小旅馆,因为「父母的房租贵」。而在「父亲之死II」里,布考斯基把和父亲的斗争变成了淡漠,父亲成了与「我」完全无关的人。小说中,父亲刚死,切那斯基就任由邻居、亲戚甚至不认识的人拿走父亲的家当,而只收极少的钱。这种「弑父」情结在「父亲之死Ⅰ」中达到高潮,切那斯基在父亲的葬礼上遇到了父亲死前的情妇,就带回了父亲家,喝了父亲留下的酒,穿了父亲生前的睡衣,在父亲的床上和父亲的情妇做了爱。

布考斯基的作品关注的是社会最底层的人,那些没有话语权甚至被完全遮蔽的边缘人。和很多作家不同,布考斯基不是底层生活的旁观者,他自己就身在其中,他不是泛着廉价眼泪的同情者,他自己就是底层的一员。在「被烧到就要尖叫」中,布考斯基借主人翁亨利以批评加缪的方式提及了这种区别:

加缪谈到人类处在悲惨处境中的焦虑与恐惧,但他谈论的方式如此自在华丽…他的语言让人觉得事情根本没有影响到他,或他的写作。事情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读加缪的作品就像一个人刚吃下牛排大餐,还有沙拉和薯条,最后再加上一瓶法国好酒,也许人类受苦受难,但是他不包括在内。一个聪明人,但亨利喜欢一个人被烧到时会尖叫。

人们往往热衷于谈论、述说底层的苦难,但底层不止有苦难,是旁观者看不到底层的繁杂万变,甚至「底层除了苦难,他们也有我们看不见的欢乐」这种说法都因为过于简单而充满了中产阶级的伪善。布考斯基笔下的底层是人们有意无意忽略或者说从未真正深入过的世界,痛苦、欢乐、挣扎、欲望五味杂陈,而布考斯基把所有这些升华为强烈的刺痛感。被看做布考斯基继承人的卡佛还会让人有「伴着一杯咖啡」、「回味三个春秋」的温情与悲悯,布考斯基却连绝望都没有,只有冰冷刚硬的痛,以及充斥其间的自虐自弃的快感。

布考斯基的小说没有描写、没有寓言,抛弃了修辞甚至没有长句,但他对叙事结构、文体安排却并非没有考虑,他的小说逻辑严密完整(哪怕再短的短篇),不少篇目还呈现了极其精巧的形式上的美感,比如「不算是伯纳黛特」,围绕切那斯基生殖器受伤去医院缝治,缝治生殖器和他向医生讲述受伤过程两条线索交缠在一起,一快一慢同时推进,最终交汇于导致受伤的离奇自慰,全篇不过7页(中文译本),却制造了强烈的阅读快感。而「邮差」、「样样干」这样的长篇,起承转合毫无阻滞,布考斯基看似没有技术,但如安切洛蒂所说,「三传能解决问题,何必三十传」。

布考斯基通常被归为「极简派」,但经过无数时尚设计师的加工,「极简」早已被抹上了一层甜腻腻的奶油,完全不能形容布考斯基带来的冲击和淋漓快感。如果说布考斯基的叛逆与底层立场只是让主流文学界无可奈何的话,布考斯基的语言则彻底激怒了他们,学院化的批评方法和套路在布考斯基的身上完全失效了,这或许也是布考斯基被文学史忽略的原因之一。

好在「邮差」和「苦水音乐」终于在国内做了正式发行,而且引来了一阵欢呼,但有趣的是,一众欢呼者中竟有不少鄙夷、责难乌青这一类诗人的中坚,我很难想象他们会真的喜欢布考斯基,这或许说明阅读布考斯基已变成了另一种政治正确。当然,这些都和阅读无关了,在布考斯基这么诚实的作家面前,喜欢就使劲读,不喜欢就不要读,别装B,被烧到就要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