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朝闻乐

关于声音

关于马木尔《影子》

买到马木尔和IZ乐队的新唱片《影子》的那天,深圳下着大雨。我从旧天堂出来,带上耳机、打起伞,顺着绿树环绕的香山东街、杜鹃山东街……溜达到了华侨城,路上车不多,人更少,雨声让世界变得更安静,我耳朵里只剩下了马木尔和他的冬不拉。 雨天、书店、绿树、漫步、冬不拉,这些元素构成了时尚的“诗意”,但马木尔的《影子》既与时尚无关,也不是诗意的,或者说它的诗意是坚硬的。他并没有如期待般地带来大段精妙的传统冬不拉演奏,而是在鼓和贝斯的配合下,在大量的机械式的无调性弹拨间构建起了坚实的节奏,这节奏粉碎了Solo、粉碎了旋律、粉碎了抒情,也粉碎了对异域风情的幻想。但节奏并不意味着“爽”,《影子》让人压抑,它甚至是黑暗的。 《影子》的确是一张大出我意料的唱片,特别是我对他的认知还停留在他过往的两张唱片——河音乐出品的《脚印》及在Real World发表的《Eagle》。 比起《影子》,《脚印》是一张更容易让人接受的唱片,最终却没有火起来。它是民谣的,却诞生在民谣尚未上路的年代;它演奏出色、技术精妙,却被三个和弦及胸中的无名怒火所淹没;它阴郁的音色其实也预示了《影子》,但它依然遗憾地被忽略了,虽然很可能正是《脚印》让马木尔得到了世界音乐头号厂牌Real World的一纸合约。 但《Eagle》绝对是一场灾难,和Real World制造的其他灾难一样。在02、03年,我曾经很豪爽地一次性买下20多张Real World的唱片。我不得不承认,这个钱花得我很后悔,在听这些唱片的时候,我经常想起90年代很流行的串烧舞曲——把所有最当红的流行歌曲变成一个节奏填进一个流俗单调的Disco格式里,这其实也正是Real World的范式,印象里孙孟晋曾说这是一种音乐的殖民主义,这当然说得过于严重了,Real World就是口味单一内心市侩的快餐供应商,尽管它们的采购部门的眼光是不错的。 在Real World添加进《Eagle》的诸多添加剂里面,最恶心的是政治,比如有一首歌的开头、结尾处就有对街头广播的采样——一个女声用革命的腔调念出了诸如“国务院禁令”、“武警”这类的词汇,尽管马木尔歌唱的是大地、是自然、是哈萨克人,但在西方最主流的价值评判标准里,中国的艺术依然是无法脱离政治而存在的。 我想这也是马木尔拒绝在《影子》的内页印上歌词翻译(汉语及英语)的原因之一,他拒绝被误读,更不愿成为政治的傀儡,他只想做一个哈萨克的民间歌手,而哈萨克语恰恰又具备如此完美的节奏感与律动感,像改编自哈萨克民谣的《飘动的精灵》、《阿肯》、《你的归宿…》,我甚至觉得马木尔的唱只是配合乐曲推动的无意义的人声,而非用某一门语言写就的诗歌。 尽管《影子》里面的很多歌词及歌曲都改编自传统的哈萨克民谣,但马木尔的音乐却不是传统的,他不同于国内的杭盖和名声更大的图瓦乐队Huun-Huur-Tu,我觉得像Huun-Huur-Tu这样完全忠于传统、找回传统的乐队一支就够了,再多几只多半就只会像音响发烧友执着低频够不够深、高频够不够稳一样,去专注于对细枝末节的考据,而忽略音乐本身了,这样说并非是Huun-Huur-Tu不够出色,相反,我非常喜欢这只4个老头组成的乐队,但比起未来,传统的限度显然要小得多,100%的复制传统显然不是艺术的出路,甚至不是传统的出路。 和多数的中国乐手一样,马木尔深受西方现代音乐的影响,听听他对冬不拉的改造——无调性的拨弦、效果器制造的骇人音色、冬不拉噪音掀起的音墙声浪,如果说电吉他赋予了吉他新的生命并造就了摇滚乐,那么通过《影子》,马木尔让冬不拉当代化了,他让冬不拉融入了另一个传统——对现代音乐至关重要的传统——自由即兴中去了。所以尽管《影子》如此的压抑黑暗,但它让我想起最多的音乐家不是那些工业狂人,而是Sainkho Namtchylak、John Zorn的Masada以及几乎所有我曾听到过的日本先锋音乐家。 除了即兴与实验,他们的另一个共同点是,传统深入了他们的血脉,但他们对待传统的方式却不是把传统供奉起来,从形式上说,他们对传统无疑是一种叛逆,但它们的根仍然是和传统接在一起的,或者说正是因为在形式上与传统做了彻底的决裂,他们才赋予了传统新的生命。 马木尔仍然在歌唱大地,但他眼中的大地和过往的大地已经不一样了,就像他今日吟唱的哈萨克歌谣和以往的也不一样了,他不会成为Huun-Huur-Tu,也不会再一次为全球化的糖水片提供原料,他只是在寂寂无人的戈壁上,解放了双手、解放了嗓子、解放了头脑与心灵的民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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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美好的聚会也终有散场的一天

什么才是好的爱情?这或许是谁都无法回答的问题之一,但比起勉强凑在一起彼此委屈,懂得相爱就相依在一起,不爱了就适时分开的人是幸福的。 2011年10月14号,Thurston Moore和Kim Gordon正式宣布离婚,这几乎是毫无预兆的。他们结婚27年,共同缔造了伟大的Sonic Youth,他们的爱情没有列侬和小野洋子轰动,但同样传奇。没有人会想到这对似乎可以永远在一起的拍档会最终分手,是啊,再美好的聚会也终有散场的一天,虽然散场并不会让聚会的美好消减半分,离婚也不会让曾经炙热的伟大爱情失去色彩。 Sonic Youth还将继续11月开始的南美巡演,但之后的一切现在依然未知,Sonic Youth是否会就此解散?就算仍然继续,Thurston和Kim还可以擦出新的火花吗? 其实我已经不期待Sonic Youth再给我带来多少新的震撼了,虽然无论乐队还是Thurston的个人作品依然优秀,他们组建以来的30年已经带给了这个世界太多的震撼,多得甚至已经让人麻木了,但我依然幻想着可以看一次他们的现场,在那场演出里,Kim站在中间,而Thurston依然站在她的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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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左小祖咒《庙会之旅II》

对艺术作品(其实不止于艺术)的解读与评论任何时候都是一件困难且充满风险的活计。囿于评论者所处的环境、立场及观察的视角,任何评论注定只能触及作品的局部而非全貌(作品的全貌甚至不由作者决定),何况在解读、评论过程中常用的概括、抽象等方法又都将无可避免地伤及作品的细节,而真正的诗意(或真意)往往就藏在细节里面。 特别是当一部像左小祖咒的《庙会之旅II》这样被广泛期待的热点作品问世,预谋的宣传和各路高人的评论会在极短的时间挤占它的解读空间,这些宣传和评论甚至会在一段时间内变成人们欣赏这部作品时的“预设立场”,“发现”蜕化成了“印证”,后来的评论者也极易就此成为人云亦云的回声墙,或者陷入要么过度阐释、要么刻意求新求怪以致偏离的泥沼中。 因此对一部作品的鉴别与解读,除了必要的感受力,同样需要足够长的时间与足够大的空间,有些作品现在看起来不错,过一两年、三四年再看,它可能就漏了底,而有些作品却会随时间的磨砺愈发显示出光辉,并最终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经典作品。 比如发表于1999年的《庙会之旅》,那张融合了戏曲、噪音、左小式高音与扭曲歌唱,在浓密低音和顽固节奏间揭开了现实、直陈了苦难的诡异唱片,无论遭遇河蟹(其时这个词尚未发明)的初版,还是04年重新录制的海外版,不仅在当时石破天惊,现在看来它更和左小的另一张唱片《走失的主人》一道成为中国摇滚至今无人超越的标杆式作品,而其备受推崇的歌词更先知般地预言了中国21世纪的头10年——苦鬼继续堕落、苦鬼更加苦难、苦鬼发展壮大的10年。 颜峻在评论《苦鬼》时曾写道:“《苦鬼》的复杂之处就在于把投降当做进攻,在低音滚动的地方和吉他撕咬的颗粒中,藏了反前卫之道的锋芒”。如果说在左小祖咒音乐最生猛、姿态最癫狂的时期,《苦鬼》偶尔为之的“以退为进”是为“上访”的“被迫投降”,那么从《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的身旁》甚至是《在地安门》开始,“以退为进”实际上已经成为左小祖咒音乐上最大的策略,他从音乐实验的最前线后撤,出人意料地开始不断精研制作的手艺,不断书写抒情的旋律,甚至把肆意妄为、胡喊八叫的演唱收敛为噱头似的“跑调”,还大模大样地玩起了不受待见的商业把戏。 一个成熟的艺术家最不可或缺的是清醒与自觉,此外还有睿智和野心,他必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和该怎么做,他必须在延续、超越和彻底反叛间找到平衡或者说艺术的出路,而左小祖咒恰恰是真正洞悉了艺术的窍门的人,他表面上的“退”不是退无可退的自寻死路,而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的自我释放,如果说顶着“教父”之名作茧自缚的崔健是中国摇滚里面最紧张的一个,那么左小祖咒就是最放松的那一个。 左小祖咒的放松不只是在姿态或者心态上,也显示在他的艺术实践上。这些年,他先是退出了乐器的演奏,然后不断地邀请不同的歌手在他的唱片里面发声,接下来他又淡出了编曲和制作,甚至开始演唱其他人创作的歌曲,但他对音乐的控制与把握却随着他不断地退出而越来越自如。 他是一个执着于音乐最终呈现效果的音乐家,他对音色的极端迷恋其实从《走失的主人》就开始了。而他的演唱,我多少觉得那些认为“把他的唱去掉,他的音乐更好听”的人上当了,左小祖咒是为数不多真正懂得唱歌的人,只要对比着听《庙I》中的《苦鬼》和《庙II》里面的《苦鬼2011》,就会发现无论在什么戏法里他都可以把一首歌唱得那么的恰如其分,这并非后天的学习,而是身体的本能。 但《庙会之旅II》中最凶狠的一首歌——《我的儿子叫钱云会》却并没有由左小自己演唱,钱云会的父亲钱顺南写的歌词直接的让我想起了盘古,而他呢喃般的演唱又让我想起了唱经的佛教徒。一个失去了土地、再也找不到儿子的农村孤老是在招魂、还是在诅咒,或者只是在独自咀嚼着这个卑鄙的时代每天都在制造的荒谬和痛苦。 我不知道让钱顺南用只有极少人能听懂的乐清方言而不是普通话演唱是否是左小祖咒刻意为之,虽然从南方戏曲和民歌的传统来看,这更可能是钱顺南自己的习惯,但用听不懂的方言包裹起最凶狠的歌词,这恰恰是左小祖咒的策略——最凶狠、最具对抗性的内核和大众喜闻乐见的表达,他杀人但绝不见血。 左小祖咒在《庙II》里面写了杨佳、写了钱云会、写了胖子和他的弟弟丹丹,更以“天不尿我我尿天”的气势吹嘘着“我想对这个国家负责”,但我依然不把这张唱片看做一张抗议唱片,就像Bob Dylan否认他是一个抗议歌手。左小关心底层民众(也即苦鬼)的个人命运远甚于所谓的政治。 在《庙II》的图谱里,情感与成长的地位并不亚于个人在现实中的境遇,所以陈升词曲的情歌《爱情的枪》确实如左小在访谈中所说的那样是一首彻头彻尾属于《庙会之旅II》的歌曲,而另一首旋律金曲《最高处》,那既是励志的箴言,又是语带嘲讽的调侃,它是一首成长之歌,但成熟的苦鬼无非又一个“只想躺在这里睡个好觉”的钉子户。 左小祖咒的把戏永远不会那么简单,他拿出了最猛烈的火炮,要炸平的不仅仅是坚硬的现实,我们都成了靶子,却还在为他搬炸药。 当那些从没有挺立过的“共和国脊梁”纷纷露出早已粉碎的骨头时,真正当得起的“人民艺术家”这个名号的其实正是左小祖咒这样的草莽,我想不需要再拿他和Nick Cave们做比较了,我的意思是他已经超越了Nick C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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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内分泌有点失调

内分泌失调的时候,人会做出很多稀奇古怪甚至让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事情。 比如张四十三——那个给自己取了古怪名字、叫嚣着“台湾有种”的唱片作坊小老板便曾在内分泌失调的时候“深情”地唱到: 昨天的大便是我一生最大的骄傲,色彩灿烂味道美妙形状很风骚 朋友看了都说我的幸福将来到,这种命运,是多么美好 而当我内分泌失调的时候,我竟然抱着这个男人仅有的两张唱片,像追星族一样冲到这个已经10年没有再开口唱歌的“前歌手”的纪录片交流会现场,只为索取一个有如浮云般的签名。   追星族,这个读起来有点土气的词,早已被“粉丝”扫进了垃圾堆。而张四十三的歌手身份也早已隐藏在了制作人、唱片公司老板、海洋音乐祭主持人、音乐剧监制、纪录片监制这些身份之后。但在他帮我签名时,我仍然能感受到他作为歌手的骄傲,虽然他谦虚地说“这两张唱片在角头的出品里是卖得最差的两张”,但实际上,尽管角头又多了10年的积累,《张四十三的三姑六婆》和《庄脚店仔》在角头的所有唱片里面依然可以轻松列入前五。 昨天交流会的主题是张四十三监制的纪录片《很久没有敬我了你》,这部纪录片讲述了同名的原住民音乐剧从创意、排演到最终演出的全过程。 这部纪录片是让人欢乐的,我看到了那么多熟悉的面孔——胡德夫、陈建年、纪晓君及张四十三本人,还有我只闻其声未见过其人的南王姐妹花、AM家族,还有更多天赋异禀的原住民歌者,尤其是那几个改编了胡德夫《牛背上的小孩》的少年。 这部纪录片又如此的让人不满足,它讲到了排演过程中交响乐团和原住民歌手的冲突(其实也就是所谓“专业”和“业余”的冲突)但却浅尝辄止。当然大家都是出来混的,早已学会了协商,学会了妥协,交响乐团可以去记下每个歌手演唱的习惯以备配合,不识谱的胡德夫也可以用数字数的方式来记节拍对准交响乐团的节奏,但这样的妥协是让音乐更好还是更坏,或者说融合了交响、融合了多媒体的音乐剧是提升了原住民的音乐,还是仅仅制造出一份可适合大众口味的甜点? 交流会的现场有朋友提到了杨丽萍的《云南映象》,张四十三本人也说起了张艺谋的“印象”系列,他还说他下一步的计划是做一部原住民的音乐电影,计划请张惠妹和张震来主演,而在未来他还打算在台东搞一场“印象”那样的演出,他苦于做唱片传播力的有限,他要更快的在更大的范围把好的东西推广出去。 他说他是一个商人,他说他只是一个做东西的人,他无法兼顾评论、判断、制定标准,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的把东西做好。但在我和他提起郭明龙——角头旗下酒仙般的传奇歌手时,他两眼放光,他说龙哥那张花了两年才完成的唱片是角头历史上花钱最多的一张,但比起制作费用,更多的钱其实是花在了给龙哥买酒上面,龙哥的一个特点是酒喝到七分还唱不出味道,但喝到九分就可能爬下再唱不出了,每次录音他都要小心的控制着龙哥喝酒的速度,在八分的地方录下龙哥最具神采的演唱。 或许我并不认同他搞结合交响的音乐剧、拍大明星主演的音乐电影、搞“印象台东”这类噱头多过实质的计划,但谁知道他做出的就只是“印象·刘三姐”一样的假大空,而不是又一部可以传世的“Mamma Mia”。 他是一个商人,但他绝对是一个识货又不欺客的纯粹的商人,就像他曾经是一个纯粹的歌手一样。我想在有机会看到音乐剧《很久没有敬我了你》的时候我会去买票,在他的音乐电影上映时我也一定会去捧场,在角头出新片的时候再收一张。 再纯粹的艺术也是需要商业的,而我相信他这样的商人。 从北辰财富中心出来,地铁工地旁的财富中心广场街灯昏暗,但依旧嘈杂喧闹,和嗓音甜美、待人友善的美女主持道别后,我竟觉得我的内分泌又开始失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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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一歌(15):黄耀明《广深公路》

确定是怎么变为不确定的? 在一条高速公路、一趟列车或者一班飞机上,特别是夜晚,周围本就相似的一切不再提示这里究竟是那里,既定的路变成了不断地重复和没有尽头的奔走,时间不再有意义,甚至目的地都不重要了。 “广深公路”是明哥2008年的唱片《King of The Road》的开篇曲,说句实话,个人认为这张使用原声乐器创作的唱片在明哥的作品中只能算一张水准之作,我买来,听过一遍,就压在了箱底。 但鬼使神差的,在某天,在某一班广深铁路上,IPOD随机的播出了这首歌,不确定的情绪里面竟然生出了确定的温暖。   附歌词: 广深公路   能望到 最遠那個邊界亦能望到 最近這裡總有一個笑容 如面前有你照片中 穿梭公路中 能遇到 最遠那個災劫亦能遇到 最近這裡總有一剎胃痛 命運像大貨車竟天天操縱 路上做一個半個美夢 和你某天開舖 穿過千個荒野還未到 兜過千個方向還未到 親愛的 如時代冷酷 也要去上路 如前面有路 衝過千里千里還未老 只要想見的你還未老 向著你 再遠也去得到 很多稀罕的 將得到 要上路 疲倦到 最遠那個家也懷疑就到 最近這裡總有一切國度 會去到 如前面有路 穿過千個鄉鎮還未到 兜過千個交界還未到 親愛的 如時代冷酷 也要去上路 如前面有路 衝過千里千里還未老 只要想見的你還未老 向著你 再遠也去得到 很多稀罕的 將得到 在想的 想得到 在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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