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2)

对我而言,过春节最让人腻味的事,是有人总舔着脸要给全国人民做一台“丰盛”的“年夜饭”,你知道的,我说的是央视春晚。 骂春晚早已成了比看春晚更有趣的一个例行节目了,虽然春晚早已很烂,但我多少觉得不少专家、学者、意见领袖乃至网友对春晚的批评过于苛刻了,春晚不过一碗方便面,既无营养也无口味,尽管方便面销量很大,却也无须拿燕鲍翅的标准来衡量。 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看过完整的春晚了,实际上更多时候只是看到一些片段,不过就算不看,也大概可以知道它是什么样子,除去《新闻联播》,春晚大概就是规定动作最多的节目了。同样是方便面,如果说湖南卫视、东方卫视等地方台还有空间开发酸菜牛肉面、鲜虾鱼板面,春晚只能是把原来的红烧牛肉面变成加量红烧牛肉面或者经典红烧牛肉面,它能给你的惊喜早被长年累月的重复抵消了。 虽然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不看春晚,比如我,甚至很少打开电视,但这些人的离开对春晚谈不上什么损失,毕竟喜欢看电视的人都还多的招呼不过来呢。不过今年8个地方台开始在除夕播出自制节目(而不再转播春晚)却真正是春晚真正危机的开始,只要广告收入可以打平(甚至接近)制作费用,明年就会有更多的地方台舍春晚而去,然后就是加大投入,抢夺市场,想想央视曾经的招牌栏目如综艺大观这类是如何被地方台的综艺娱乐节目打得溃不成军的,想想央视传统的元旦晚会是如何在地方台热情高涨的跨年演唱会的冲击下消声灭迹的,春晚的失守其实只是时间问题了。 春晚的成功源于对即成模式最低限度的突破,它也将落寞于即成体制的限制(纵使突破了限制,也不意味着春晚可以再产生如80年代的影响力),我们很难责怪它不思进取,毕竟在它的后面整个中国的改革不也停滞多时、不思进取了,它真正可悲的地方在于,连方便面市场都快守不住了,它仍然认为自己是燕窝、鱼翅. 其实不了解现实、看不清自己的,又何止只有春晚。

 

现在过年感觉就是七天大假,而小的时候似乎从寒假第一天,“年”就开始了。那时昆明每年都会在翠湖、农展馆办年货街,云南各地、乃至不少外省的特产都集中在那里,火腿、香肠、昭通酱、干巴、甜白酒、甘蔗……,在没有超市的年代,在一站购齐也还没有成为一句滥俗的广告语的时候,年货街让我知道了琳琅满目、摩肩接踵这类成语到底是什么意思。记得那时奶奶每天都要去几趟年货街,其实年货早已备齐了,但那么多的新东西,看着大家都在买,眼一馋,就得调换除夕的菜单。 我已经不太记得奶奶做的菜的味道了,除了红烧肉。奶奶做的红烧肉是上海口味的,后来我去了上海,也很少吃到口味那么地道的。奶奶自己也很喜欢吃红烧肉,哪怕在她得了老年痴呆以后,只要妈妈做红烧肉,她总是吃的很高兴,还总是指点妈妈应该再加点什么调料。 不过那时我家做年夜饭的主力却不是奶奶,而是我舅老爹。记得有一年他做松鼠鱼,花了整整一天才把鱼刺剃净,切花、炸好以后,却被猫叼走了半条,剩下的半条是什么味道,我早已忘了,但以后我每次吃松鼠鱼,都会想起那半条鱼;舅老爹另一道让我印象深刻的菜是高丽肉,就是用纯的猪肥膘切丁、套鸡蛋后用热油炸熟,蘸上白糖就可以入口了,我不太愿意回忆吃这道菜的感受了,那是真正的重口味,而这个菜在这个国家的很多年里,是很多普通人的梦想,那个年代的口味之重,完全配得上“令人发指”这个词。 到了90年代,特别是武城路拆迁以后,做年夜饭基本就是我妈的事了。我妈是真正的好手艺,虽然大都是一些寻常的家常小菜。我曾经猜测我妈手艺的来源,无论我奶奶、外婆、外公和我妈的姊妹,他们做菜的技术比起我妈妈来说,都要差得很多。我妈妈的勤劳经常被夸赞,但她的聪明却很少人知道。 我妈很喜欢尝试新菜,市面上流行了什么新菜或在餐厅里吃到了什么美味,她总忍不住要试着做一做,但在春节,那些云南过年传统的菜才是我家年夜饭的主角。比如炒饵块,云南的饵块大致相当于外地的年糕,但我始终觉得饵块的口感要好过宁波的年糕,就像米线比桂林的米粉这类要好吃太多。在云南,饵块的炒法有很多种,比如腾冲著名的“大救驾”,妈妈炒的是传统的昆明口味,咸鲜的宣威火腿、鲜嫩的豌豆尖、酸中略有甜的水腌菜再加上软糯的饵块,其实只要一盘,就填得饱肚子。 另一道每年都吃的菜叫“长菜”,其实就是炖苦菜和萝卜。昆明的苦菜类似于外地的青菜,但略带苦味。苦菜是吃不腻的,蘸水苦菜、回锅苦菜、……,无论高级餐厅还是路边小店,无论节庆还是便餐,苦菜总是会悄悄地出现、悄悄地被吃光。记得白恩培刚调到云南的时候,为了显示亲民,也曾在电视里面说他已经爱上了蘸水苦菜。说回长菜,除了“被意味”的长长久久、清清白白的意思外,更主要的是因为这个菜有两“长”,一是苦菜之长,苦菜不切,而是整根的煮;二是指时间之长,据说老一辈讲究在过年期间有不动刀、不打扫的习俗,所以便要在除夕把所有饭菜做好,一直吃到十五。现在自然不会再有人做那么多的菜,更不可能把菜放上那么长的时间,但不少昆明人仍然觉得吃了“长菜”才算是过年。 大概从95、96年起,昆明的各大酒店、餐厅陆续开始推出了年夜饭,到现在连不少小馆子也加入进来想分一杯羹。竞争的激烈却并没有带来价格的下降,越来越贵的年夜饭变成了商家搂钱的工具,越来越像情人节、圣诞节所谓的大餐。很多高级酒店的年夜饭已经成为热门的礼品,不方便直接送钱,就送上一桌价格不菲而味道难料的年夜饭,不少年夜饭经过多次转手,最后去吃的人或许和最初预订的人毫无关系。 有两年,我们家也曾到酒店去吃年夜饭,后来又回到家里自己做,除夕夜,不需要有打烊,围着一盘凉黄瓜,就可以喝光所有的老酒。 一年中的最后一顿饭,讲究的却不是菜。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1 早上起来,我把贴在我家门上快两年的“囍”揭下来,换上老妈买的“福”,兔年,有两只SuperRabbit来把门,虽没有“艾门神”威武,却也很喜气。 这些年,我对风俗的看法宽容了很多,我仍然不相信那些近乎迷信的东西,但我早已明白,一个好的口彩可以让大家高兴,高兴,是多么好的一个事儿。 2 我最喜欢的当代诗人萧开愚曾写过一首简单的小诗《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后来深爱开愚的马骅也写了一首同题诗歌向开愚致敬,我一直认为马骅诗中最后一句“像一个老套的故事没有另外的结尾”以其说是对全诗的总结,不如认为是对开愚诗歌中“但是眼睛收不回泪水”的回应。 这么多年,开愚诗里描写的那种绝望的情绪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弥漫。就在昨天,钱云会案审结,是“钱云会的表”而不是“三个代表”,揭开了这个国家的老底,荒诞与儿戏遮掩不住的血腥与暴力;稍早,“我爸是李刚”案,权与钱的共谋让那些贺岁大片相形见绌,让子弹见鬼去吧,“我爸是李刚”;更早的时候,……。其实,屈辱与悲伤、蒙蔽和欺骗,早已是这个国家的常态。“一年结束,世界从连日浓雾中收回了它的形象”,开愚的这首诗不预言世界、不破坏传统、也没有如《向杜甫致敬》般的担当,但他描写的绝望却是时代性的,它无处不在,深入骨髓。 我不喜欢过年,却得在元旦和春节经历两个“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3 早些年,每到春节我都会外出旅游,一方面这是爱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躲开春节,尽可能让春节和其他假日没多少不同。现在想想,其实不同的地方很多,春节外出,交通、住宿、吃食每一样都比平时要困难,在云南不少小县城,走完全城都可能找不到还开着门的馆子,6点以前回不到县城,可能连方便面都买不到。 我想躲避,却怎么避得开。 4 和我一好友通电话,他妈妈住院了,可能需要在春节期间做手术。两年前,他的父亲也在春节期间生病住院。 而我另一好友的父亲,在春节后还要进行两期化疗。他患癌症好几年了,他的乐观,我很少见过。 转眼间,已经到了我们这代人承担责任的时候了。 5 我不喜欢过年的一个原因是我对虚情假意和无谓应酬的痛恨。 至今,我依然坚持,但如果矫枉过正,连应该珍重的感情都假作清高,就是幼稚。世事无非人情,内核也需要形式,哪怕是俗套的形式,可惜这个道理,我懂得太晚。 妈妈在准备年夜饭,一会儿,大伯一家就要到了,还有每年都要打给姑妈的电话,这吃的哪是饭呀?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附: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萧开愚 起床的时候大雾已经散尽。 女邻居穿着内衣在走廊上, 把粗眉毛画细。 我酒还没醒又害上感冒, 昨夜的寒风龟缩到了胃里。 如此糟糕的身体属于我, 就象难看的体形属于女邻居, 她别扭地闪身让我走向楼梯口, 我毫无目的但必须下去。 阳光从来不象此时强烈, 在草坪上印下清晰的树影, 在草坪上,男生翻筋斗, 女生单脚乱转, 发白的树叶零星地落着。 我开始退着走路, 并听见一辆卡车驶近屁股。 一年结束, 世界从连日浓雾中收回了它的形象, (墙上的标语无耻地醒目) 但是眼睛不收回泪水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马骅 天气如此暧昧,仿佛是 明年三月。海边的咸空气 在喉咙里转了个来回 跟着列车向北飘。 车上漫不经心的男人想着晚上的 节目,女人也是。我的 节目,正由另外一些人安排。 车皮里的空虚使这一年的结尾 突然安静,我低头,考虑 该怎样让伤感恰如其分。身边的 姑娘——粉剌在化妆品下跃跃欲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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