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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的几场演出

一、

激动了两三个月,终于看到了 Tortoise 。

Tortoise 香港站的演出地点没有放在酒吧,而是选在了中环的披萨店 Grappa's Cellar Jardine House 。演出前我挺当心他们的音响质量,毕竟 Tortoise 的音乐对声音的品质和细节呈现要求很高,但 Grappa's Cellar 的音响却超乎想象的好,如果说这才是专业的话,前不久明里暗里批评参演乐队不够专业的草莓、迷笛其实真的不够专业。

现场的 Tortoise 比唱片里的更简约,从乐句到段落到整体的处理也更直接,轻易就制造了极为浓厚的迷幻氛围。而且他们的现场比唱片能量更足,本来觉得会很雅皮的现场从一开始就是热的,并且一个半小时绝无冷场。Tortoise 是特别「现代」的艺术家,既彻底开发了录音室的潜能,又能把握现场的特点,无论是录音室还是现场,都恰如其分地玩出顶尖的水准。

Tortoise 现场的一大看点是乐手频繁换位和每个乐手对多种乐器娴熟的驾驭能力,但他们并非为炫技而炫技,他们的技术能力和他们对音乐、声音超凡的理解和构建能力是相匹配互促进的。他们的动机转换、对一个动机的反复演进、实验不但形成了听觉上的快感,更是在挑战听众的智力。

二、

在深圳明天音乐节的舌头专场,我又一次看到了无数挥起的食指和小拇指,但我不觉得这个符号般的食指与小指和中国的摇滚乐有什么关系,它更适合出现在“中国好声音”这类娱乐节目,伴随狂欢的呼吼“肉啃肉”。

中国的摇滚乐,如果要有一个手势,它应该是拳头,应该是中指。或者说,对应于中国的现实,好的摇滚乐,要么是反抗(对抗)的,要么侮辱的和被侮辱的。

舌头曾经是反抗的,现在也是。从双吉它到双鼓手,相比十多年前,舌头的音乐甚至更噪、力量甚至更强,但相比十多年前,舌头的核其实还是变得更为内敛了。这从舌头的新歌可以听出,“一万个名字”、“喀什的天空”,这些本是吴吞个人时期的民谣作品,而在老歌的演绎上,郭大纲的键盘带来了更多的迷幻色彩,而朱小龙的吉它和吴吞的唱,都更加的节制了。

内敛和节制是褒奖,而非贬义,事实上,对诗意匮乏的中国摇滚,舌头是为数不多有着诗性的乐队。和另外一支杰出的乐队盘古相比,同样关注现实、同样歌词精彩,舌头的方式和盘古的却是迥然不同的,盘古是战士,音乐只是武器,这可能就是盘古数十年如一日疯狂创作却仍佳作频出不显疲态的原因之一。而舌头是诗人,但决定一个诗人是否优秀的标准,往往不是技术层面的,而是表达层面的,他的态度立场和他要说什么。

舌头的音乐依然是有效也有力的,但技术层面的完美和诗意的膨胀,经常只是颓败的起点。它需要更多新的作品,或者说,我期待着舌头用他的方式更直接的回应这个时代。

三、

能让五万粉丝买贵价票挤满场地的是五月天,卖100块拥进500人的是舌头,免费还只有50个观众的是驳倒。

如果说舌头其实是拳头,那么驳倒和整个农业金属就是那根永远朝自己竖起的中指。在这个时代,不懂得自嘲的人不仅缺乏必要的幽默感,还常常都是自卑的玻璃心,而接受不了自辱的人,也往往流于理中客式的小清新,思想无脑审美无能勃起无力,艺术不过是自我掩饰的遮羞布。

遗憾的是,驳倒现在的现场多少有些平淡,既没有脱裤也没有撸管,偶尔刺激性的言辞也因为整体的矜持而没有撑出足够的气场。当然,我这样说,是因为我对他们的期望也许比对舌头还要多很多。

不过他们用那些烂俗的流行歌改编的淫秽小调在现场还是引起了一次次合唱和放肆的哄笑。这种哄笑我也曾在李志的现场听到过,我一直说李志太滥情了,但我不喜欢李志的真正原因是李志骨子里对恶俗和现实的谄媚态度,当他脱下裤子,那不是在侮辱而是叫卖,比起戏子般的“人民不需要自由”,我还是更喜欢贱民Low逼的“The Dog Song”——“做人不如做狗,做狗还有自由”。

四、

最近一两周,看过的好演出还有马木尔和吉田达也的合奏、马木尔和朱小龙的合奏、Don Vito 的专场,错过了红孩儿、响马、小河和 Elliott Sharp 的合奏以及 Iva Bittova。

好吧,刚刚提到的这些演出都出自深圳的明天音乐节,所以我想说的是,明天是我现在在国内最喜欢的音乐节,我期待着下一届。

山人,听山

在关于云南的流行乐、摇滚乐表述里,我首先想到是江苏人左小祖咒2006年出版的唱片『美国』,当中除去一首「乌兰巴托的夜」,剩下的曲子都是左小为久居江苏的福建人朱文的电影『云的南方』所作的配乐。『云的南方』故事灰暗,朱文的讲述也非常克制,但在内敛的长镜头中,滇西北的山水却更显唯美。而左小的配乐,开阔、明亮,他节制着抒情,换来了悠长的回味,若没有刻意跑调的「泸沽湖情歌」和充斥了工业噪音的「512厂」,还真断了人间的烟火。

但如云南百变的气候,云南的味道也不止一种,如果说左小祖咒写尽了云南的宁静悠远,那么土生土长的山人乐队则把云南的热烈绚丽,高原人的质朴幽默,一股脑地唱了出来,让天上的云南接上了世俗的地气。

成立于1999年的山人,已经算得上老乐队了,而乐队的核心瞿子寒玩音乐的时间还要早很多,他曾是有着太多传说却终归没成什么气候的所谓「云南第一支摇滚乐队」夸父乐队的吉他手。夸父做过一张很烂的专辑,也曾北上京城参加过两张垃圾拼盘的录制,在其中一张拼盘上,他们的名字和苍蝇乐队印在了一起,而另一张则收录NO和子曰,在我看来,这或许就是夸父最值得夸耀的荣誉了。不过,夸父的音乐和这三支后来掀起了中国摇滚地下时代的乐队天差地远,他们更接近于黑豹、指南针这些发迹于90年代初中国摇滚蒙昧时期的流行摇滚乐队,而夸父的特色也仅仅限于部分歌曲里的云南民歌元素和昆明方言唱腔。

在使用云南元素上,离开夸父组建山人后的瞿子寒远比夸父走的更远,或者说在喧嚣的所谓「新音乐的春天」终于宣告破产的时候,瞿子寒和他的山人乐队渐渐清楚了自己是谁、要做什么。如果说夸父还只是把云南的民间音乐资源当做外在的装饰,那么到了山人,无论外在的音乐形式是金属、是童谣、或是民谣,他们音乐的芯子都已经变成了如假包换的云南山歌;无论身在云南,还是远赴北京,他们的声音都是彻头彻尾的山的声音。从2001年昆明现代音乐节一鸣惊人,到2009年发行第一张唱片『山人』,他们的技艺通过数百场大小演出的磨练逐渐成熟,而到了刚刚推出的专辑『听山』,他们更进一步(或者说更退一步),从本土化的Folk Rock渐渐转向了更根源的民族音乐。

『听山』的重点是几首改编的云南民歌如「左脚调」、「啦索啦」、「老姆登」、「佤歌」、「彝佤」、「酒歌」等,山人照例搬来了成堆的云南民间乐器,却不再做走马灯式的乐器秀,他们显然用心钻研了器乐与人声的声响结构,「左脚调」里的彝族三弦、「啦索啦」的芦笙和打击乐、「老姆登」里的口弦等都非常精彩,而打击乐和低音部分的编排也极尽华彩,减少了乐器数量,不仅没有冲淡热烈欢快的气氛,反而让声音的层次更丰富,也更饱满。

这要归功于制作,『听山』的制作比他们上一张专辑『山人』要精致很多,但很多部分却显得过于干净了,比如采样民间歌手演唱的「失传」,人声遭到了过度的修饰,这种发烧音乐的录音制作手法,把歌手由声音传递的生命力抹杀得一干二净。但这不仅仅是山人的问题,也是整个World Music主流圈子的问题,当频繁到国外演出的山人有了越来越多国际化的野心,沾染上一些国际化的习气也在所难免,但一首「迷走」还是让我感到遗憾,这种水准的环境采样,除了满足欧美听众对中国音乐的政治化需求,没有任何价值。

但山人的问题不在野心,而在气质,他们标榜自己的小人物身份,但却掺杂了难以名状的自卑感。『听山』中,由民间艺人演唱的「山草」是一首好歌,但前半段的独白却只有自怜自怨;他们把昆明花灯小调「螃蟹歌」演绎得生动活泼,却毫无来由地插进一句「歌声里的微笑」;「过年」想延续「三十年」的成功,或许他们做到了,但这首歌却有着挥之不去的春晚味道,不止旋律,更指情感。和嗜好「最低级的小市民趣味」的顶楼的马戏团相比,和来自海边渔村的五条人相比,山人实是少了一些通透。

不过,当山人通透,他们就写出了「撤退的歌」,这首在无数现场让无数人随之起舞的歌早已成了山人的头牌金曲。瞿子寒写旋律的能力稍弱,但他对云南民歌的律动与气韵却认识得很深,他可以把台湾的流行歌「姑娘的酒窝」唱成一首云南土生的民歌,当他放下身份的焦虑、放下表达的欲望,让歌唱像说话一样自然,让音乐随着身体的摇摆,唱出「撤退的歌」也就水到渠成。而且,和山人多数音乐不同,撑起「撤退的歌」的就是一把吉他,没有千奇百怪的民间乐器,他们并没有丢了魂魄,反而展示了更多的可能。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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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出自诱导社去年的专辑『逆行的王国』,我很喜欢这首歌,但我更喜欢它的歌名,我觉得诱导社为64找到了一种特别的、幽默的、又很中国的表达。

歌词是我听写记录的,不少地方听的不是很清晰,望指正。

 

73

Hello,我不知道为何变得如此变态 这世界变得是如此的奇怪 hello,你已经差点进入 你仿佛是一艘黄色的间谍 我倒立着芯子在这广场上 仿佛一切变得如此的清晰 我总觉得这里有着张吊网 屠宰师傅给我亲密的笑容

Hello,我走在个这无文化的街上 却装出一副有文化的嘴脸 hello,我的心实在是乱 却跟的天下一片太平 你扣扣鼻子指着远方 一座座钻石的宫殿崛起 你像神一样被侮辱被崇拜 你像一个老不死飞向那太空

Hello,飞进那太空 像一颗榴弹一样飞过夜空 hello,发号你的指令 像一颗榴弹一样划过夜空

喀什的天空

看完欧冠决赛,还很清醒,就想找些音乐听。想起白天看到的舌头乐队即将推出新专辑的消息,便上网找舌头和吴吞这两年的视频看。

都是耳熟能详的老歌了,哪怕吴吞近几年的民谣作品,但听着听着仍然沉浸了进去,我想这是因为我本是一个怯懦的人。

当一条河干涸的时候

它会停在喀什的天空

停在北京的凌晨与黄昏

停在每个孩子的心里

它就是你走出门的勇气

拿起石头的力量

它就是你停下来的勇气

放下武器的力量

相信世界会在你褪色的眼里

慢慢苏醒

相信你会在褪色的世界里

慢慢苏醒

这首歌叫「喀什的天空」,一曲歌罢,昆明的天还没有亮。

葡萄太小,还是酸的

左小祖咒在回答歌迷提问时曾说,他不会去写童谣,那不是他的责任。但时间不过两年,他却拿出了一张童谣专辑《这小小的葡萄我从来没有吃过》,我想这是因为他对女儿的爱。

左小从不介意直接地表露对女儿的爱,在名为《给女儿的信》的文章里,他曾经写到:

你可以对老爸提任何过分的要求。因为全天下,我爱你,胜过爱任何人。谁说女儿是妈妈身上掉下的肉?分明也是我的手,我的脚,我身体一部分。

所以,当左小把三聚氰胺、强拆、腐败、重税、教育、谎言等中国社会的种种现实问题一股脑地塞进《小小葡萄》这张童谣唱片时,当然可以说左小患上了“微博后遗症”,但这更袒露了奇葩之国里一个父亲的无奈——没有传说中的「天堂」,能给女儿讲述的只有不堪的现实。当我在《新年快乐》中听左小唱起“你过着自己版本的艰难时光,但是人们看到的却不是这些”时,我竟感到了超过《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的沉重。

但问题在于,童谣的创作看似简单实则困难。一首好的童谣,既大到可以容纳整个世界,又小到可以让牙牙学语的婴童产生兴趣。而且,作为最古老、最传统的音乐类型,童谣的形式、内涵都几乎已被穷尽,这使得艺术家在试图突破界限进行新的创造时,得到的往往是“成人的儿歌”,而非“孩子的童谣”,比如周云蓬发起的童谣合辑《红色推土机》中最出色的歌曲——吴吞演唱的《时候到溜》,恰恰也是那张唱片里最不可能被儿童理解、喜欢的一首。

和好友吴吞不同,左小不愿意写那些孩子们听不懂、不爱唱的歌,但《贼喊捉贼》、《桃树的故事》、《交作业》、《奶奶个腿》、《大西瓜》这些歌曲却走到了左小整个创作中的最低点,左小为了孩子们的“懂”,不惜牺牲了音乐的品质。我可以理解一个父亲焦急的心情,看着女儿在一天天的长大,他必须做点什么,但他确实还没有做好准备。

而唱片中的另一些歌曲,如《新年快乐》,则过于依赖《苦鬼2011》、《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中那些成熟的手法,歌曲依然悲悯大气,左小从容的演唱也堪称完美,但这些歌曲听完却总让人若有所失,我不期望左小重新找回《阿丝玛》般扭曲的骇人高音,但更不希望他丢掉刀口舔血的狠劲。

抛开这张唱片,左小在音乐上的下滑可以追溯到已被公认为经典的《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这张唱片大受欢迎,但它「成功」的原因绝非左小得意的「国际水准制作」,而是左小第一次接近了大众的品味——悦耳的音色和动人的旋律。《悲伤》的成功给了左小一个机遇却也给他挖了一个陷阱,所以崔健的问题也变成了左小的问题——老崔要当中国摇滚它爹,越玩越装,超越了他的能力,而左小要承担「更大的责任」,身段就越来越低,到《小小葡萄》,几已和老三张的拥趸告别。

什么才是一个音乐家的责任,或者说怎么去完成一个音乐家的责任,比起为女儿写歌,这才是左小应该去面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