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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与技术

看病还是要找有经验的医生,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

前十几天外公突然腹痛,送到医院后,经过验血、B超、CT等检查,一位30岁左右的医生初步诊断为急性胰腺炎和胆结石,住院后,通过绝食、排空胃中食物、打消炎针和营养液等治疗,两三天后,外公的病情便基本稳定了。但在出院前,该医生向我妈说明,从拍的CT片来看,外公存在胰头肿大的现象,验血的结果里面几项关于胰腺的指标仍然很高,依他的判断很可能是胰腺癌。

胰腺癌被称为癌中之王,其可怕之处在于胰腺夹在众多器官的中间,很容易像周围多个器官扩散,如果手术治疗,除了要切除胰腺、胆,还必须切除一部分的胃、肝和肠,手术不仅风险高,手术康复更是对病人的考验。考虑我外公的年龄和身体状况,该医生建议不采取手术治疗,甚至建议如果不做手术,进一步的检查也可以不用做了,免得增加病人的心理负担,当然,一切由家属决定。

三天前,外公再次腹痛,再次送进医院。

接到老妈的电话,想起上次医生说的话,我心里不禁一沉。赶到医院,发现我妈和两个嬢嬢的脸上居然有轻松的表情,原来初步的诊断结果已经出来了——胆囊肿大,胰腺的各项指标已经回到了正常水平而且已经消肿了,从症状上基本排除了癌的可能,更神奇的是胆结石居然“消失”了。

这次的医生当然比上次的那位靠谱,不仅是该科的主任,在云南也算得上是肝胆领域的权威,若不是老妈托了关系,恐怕也很难找到他来亲诊。

他的权威来自知识与经验的积累,见过的病例多、将知识用于诊断、治疗的次数多,对疾病、病人及诊疗方法的理解也就越深,对复杂情况的分析处理能力也就越强,可以说,经验也是一种知识,而运用经验,就是一门艺术。

但经验也是有很大局限的,比如用望闻问切的经验是不可能查出胆结石或者胰腺炎的,没有现代解剖学,胆也罢、肝也罢,在中医里更多的是概念,而非具体的人体器官。以我外公的病为例,如果只依靠B超、CT的结果,有经验的医生和刚出道的新手对我外公是否患上胰腺癌的判断其实都只是一种推论,依经验的深浅,推论的准确性可能不同,但要真正验证还是需要更深入的切片等手段。

技术进步带来了确定性的增加,看起来似乎压缩了艺术性经验的生存空间,但实际上,正是技术的进步,让经验和艺术得以上升到更高的平台发挥作用、展示魅力,望闻问切的传统医学可以治疗几种病?验血、B超、X光的现代医学又可以治疗多少种病?而每个时代都有属于那个时代的名医,就算未来的技术再先进、由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的进步而带动的医学再昌明,也仍然会有名医诞生,因为每个时代都需要知识扎实、经验丰富又极富创意的人来解决真正的难题,而他们的工作,是艺术。

中医与科学

中医是不是科学其实是一个本该没多少争议实际上却吵翻了天的争议性话题。

中医当然不是科学,至少说,现在已经不是了。

以我浅薄的理解,科学首先是一种精神——客观、实证、不断探索;接着是一种方法——以客观的态度,按照明确的推理原则和逻辑方法,通过观察和实验收集数据、建立模型,并对假说进行不断的重复性验证,否定、确认或者发展;最后,科学才是一种结论。

但结论往往又受到时间、空间、人类的认识水平和验证手段制约的,知识总是在不断更新递进的,很可能过去的“科学”到今天看可能就不那么科学甚至完全是伪科学了。

典型者如地心说,尽管今天所有人都说地心说不正确、不科学,但大家仍然把创立地心说的托勒密和亚里士多德等称为科学家,这恰恰是因为托勒密建立地心说不是因为收到了神的意旨,而是经过了大量的观察、精心的假设和反复的数据验证,他们是以科学的精神在做着科学的工作,所以到今天几乎所有的物理学教材都还在说地心说能初步解释从地球上观测到的天体现象,或许可以说,在公元2世纪,地心说是“科学的”。

但2世纪的“科学”不是永远只以2世纪的观测能力、认知水平和实验方法来验证并要永远尊崇其“科学性”的。对人和事的评价不能脱离其所处的时代与环境,但任何的科学结论乃至任何的经验、知识都会在后世接受新方法、新问题的不断挑战和检验,比如把地心说从科学殿堂扫地出门的哥白尼日心说,到现在也很难说是真正的“科学”,而只是一个在太阳系“局部”正确的结论了,宇宙远远超出了人类现有的认知能力,可真正称得上是“浩瀚”而“神秘”了,而地心说也好、日心说也罢都只是人类认识宇宙的一个阶段而已,可能对了,也可能错了。

回到中医,神农尝百草、扁鹊创望闻问切、华佗开手术之法、张仲景启辨证施治、李时珍重理药学都可视为有科学精神的科学之举,如李时珍发现过往的医术药店里面药名混杂、对药物生长环境、药性等的记述多有不清晰的地方,甚至有些是以讹传讹的胡写乱记(如果是现在李时珍的看法肯定会遭致挺中医人士的炮轰),为此他才上山下乡如神农般亲试百草,并终著成《本草纲目》。

但和地心说、日心说一样,神农也好、李时珍也好,他们的医学并不高于他们时代的认知水平,勾股定理的数学是支撑不起微积分时代的医学的。而且检验中医的也不再是“2世纪”的认识水平和观测方法,经验和表面的“有效”将让位于更准确的以现代物理学、化学、生物学为基础的生物化学和未来更新的科学。死抱传统、拒绝新知甚至同现代医学对立起来只会让结论已经不那么科学的中医彻底沦为“巫医”,所谓的中医捍卫者其实是会气死李时珍的。

换句话说能让中医摆脱消亡再次发展的,恰恰不是所谓的传统,而是现代科学。当然,科学会让中医的面貌越来越模糊而变得越来越像西医——准确的说是现代医学。其实无所谓中医、西医、南医、北医,医就是医,就像并没有中式数学与西式数学之别、中式物理与西式物理之分一样,中国价值、美国价值终归都要让位于普世价值,无论这个普世的价值发源于东方还是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