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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者的时代曲

段信军是老音乐人了,至少说,是资格特别老的职业乐手,他干歌厅出身,现在仍然靠卖唱酒吧夜总会为生。他很幸运,很早就加入了伟大的盘古,并协助敖博完成了「猪三部曲之圈」这样杰出的歌曲,但盘古终归是敖博一个人的乐队,除了因为和敖博同赴台湾参加228演唱会并就此流亡海外这一事件而偶被提起之外,段信军和其它进进出出盘古的几十个无名乐手一样,或许精彩,却泯然于众。

当然,我们可以提起盘古2010年的专辑《六四》,也可以提起收录于2008年专辑《少年》中的一曲纪念郑南榕的〈凤凰〉,段信军的创作在盘古数量庞大的作品中虽然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却已清晰地勾勒出他的特质——对旋律敏感、对氛围敏感、精于编配,以及深沉而细腻的情感表达,如果把这些词换一个说法,我宁愿傲娇一点,把它称作「傲人的音乐才华」。所以,当我听说段信军离开盘古的消息,虽感惋惜,却也庆幸,段信军和敖博的音乐路数本有差异,一种精彩变做两种精彩,对乐迷而言,也是好事。

《台北叙事诗》是段信军的第一张个人唱片,也是他庞大的『人生五部曲』的开端。在这张唱片里,他令人意外的收起了高亢的嗓音,也不再如〈凤凰〉一样展示柔情的假声,但他刻意压低的嗓音反而成了整张唱片的支点——不是控诉,而是反思,不是愤怒,而是沉痛。他没有像盘古一样直接对现实政治发言,却在家国变幻和个人际遇的碰撞中,唱出了刻骨的痛感。

开场曲〈台湾有时是天堂〉要说的却是「自由有时是奢望」,这首歌写到了在台湾轰动一时的江国庆被冤杀案,把由两岸媒体公知共同制造的台湾天堂形象撕开了一个口子,「国庆的烟火秀刚刚落下,国庆的亡魂却在夜空游荡」。但段信军要写的不是「丑陋」的台湾,而是复杂的台湾,是「有时是天堂」,有时「让你快步上天堂」的台湾。

〈台北〉放大了这种复杂感,在这首低调的有些灰暗的歌曲里,生活、幻想、音乐、爱情、朋友、无奈、彷徨一幕幕节次上演,复杂的台湾延伸为歌者对台湾的复杂情感,热爱、疏离、感伤……,而这些或许又都来自不得不说的乡愁。

乡愁可能是台湾最大也最核心的文化主题。汉人来了、西班牙人来了、荷兰人人来了、郑成功来了、满清来了、日本人来了、国民党来了,几百年来台湾一直在动荡,原住民失去了土地,外省人回不了家乡,而城市化又让更多的人背井离乡。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乡愁已经成了台湾人不断确认自身身份、不断明确自我归属的一个出口。所以,外省人余光中在写乡愁,本省人钟理和也在写乡愁,汉族人杨弦罗大佑在唱乡愁,原住民胡德夫陈建年也在唱乡愁,而李双泽,他一边写下了〈少年中国〉,一边又写出了〈美丽岛〉,这并非什么分裂或矛盾,这两首歌其实都是他对自我的凝望。

这种凝望段信军也有,我甚至觉得这才是他做『人生五部曲』的动力所在。他是土生土长的南昌人,却又是拿着外国护照四处漂泊的异乡人,他有着强烈的少年情结,恍然间却已年过四十,我想这可能也是他喜欢上另一位旅居台湾的流亡者王丹先生的诗歌〈那个人老了〉并谱曲演唱的原因。

他敏锐地把触角伸到了台湾生活的各个侧面,从写都市上班族的〈珮琦〉,写落魄妓女的〈剝皮寮進行曲〉,写原住民的〈卡古〉,到以通感手法写国共战争的〈南昌路〉,而唱片的最后一曲〈福尔摩沙〉,可能是所有故事、所有情绪的终点,但也更是起点,所有的期许、所有的眷恋都随海浪声起、随海浪声而不息。段信军说台湾改变了他的一生,而他却也在不经意间触及了台湾文化的根。

不得不提的还有〈台北姑娘〉,这是一首堪比〈鹿港小镇〉的时代曲,但却比〈鹿港小镇〉更开阔更复杂。漂泊台北的金门姑娘、到厦门做生意包了二奶的父亲,还有在家中以泪洗面的母亲,从罗大佑到段信军,时间不过30年,霓虹灯下的彷徨就已经变成了跨越台海两岸无可回避却又无法解决的透着「大時代荒唐」的痛楚。

唱片最重头的曲目可能是〈中华民国一百年〉,段信军把视野放宽到中国百年颠沛的历史,他收集了从溥仪孙中山到毛泽东蒋介石到马英九胡锦涛各色政治人物关于台湾关于中国的讲话录音作为歌曲的背景,但歌词没有像「南昌路」那样直述历史,而是以一个少年的视角回望爷爷的一生。「他无奈于自己失落的一生」,这是爷爷的写照,但或许也是中华民国的写照,其实在关于台海两岸的一系列政治概念中,「中华民国」已渐渐变成处境最尴尬、位置也越来越无足重轻的一个。

虽然他对「中华民国」的讲述显的过于美好了,但这首歌的编配却异常精彩,工业音色的吉它和飘忽的弦乐,特别是变化多端的打击乐以及最后部分的重型敲击和中国大锣,一气呵成毫无滞涩。不只这一首,整张唱片的编曲、演奏和制作都极为精细,手法也丰富多彩,精彩的段落比比皆是,比如〈剝皮寮進行曲〉中行进式的鼓点、〈南昌路〉的和声编写,〈台北姑娘〉中拷秋勤的说唱,当然还有歌手朱躍在〈淡水河十九秋〉中让人震撼与痴迷的唯美女声。

但过度的铺张恰恰也是《台北叙事诗》最大的问题。听这张唱片时,我常常能感到段信军的急切,这可以理解,做音乐二十多年,第一次做自己的唱片,恨不得把所有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恨不得把所有掏心窝子的话都说出来,但急切的结果却是让唱片显的过满,如果那些环境采样可以去掉一点,或者手法更极端一些,如果「我们从小就爱偷听敌台广播」这样的故事可以讲得更精炼一些,整个唱片会更好。当然,我可能过于吹毛求疵了,《台北叙事诗》已经足够出色,至于这些缺点,反而给了我一个期待段信军下张唱片的理由。

雨夜花

「雨夜花」是台湾音乐家邓雨贤于1933年创作的歌曲,它最早是名为「春天」的儿歌,后由周添旺重新填词并更名为「雨夜花」,这首闽南语歌曲一经问世便成了台湾民歌的一个标尺,80年来传唱不休。它之于台湾民歌的意义很类似「茉莉花」之于中国民歌。

如同很多外国歌手到大陆都喜欢唱一唱「茉莉花」,他们到了台湾也很喜欢唱一唱「雨夜花」,下面的视频就是多明戈在台湾演出时和江蕙合唱的「雨夜花」,不过和多数这个类型的合作一样,这种演唱也就是调动一下观众的热情、起起哄而已。

「雨夜花」最初的一个版本由台湾古伦美亚唱片公司旗下的歌星纯纯(本名刘清香)演唱,受限于30年代的录音技术,这个版本听起来模糊不清,但歌曲的凄苦、幽怨还是可以感受得到的,而且我觉得纯纯的演唱也很接近我想象中的传统中国民歌,不是周璇、李香兰那一路,而更接近于郭兰英。其实如果观察官方定义的「中国民族唱法」,无论周璇、还是郭兰英和后来的宋祖英等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从周璇、郭兰英到宋祖英,不是更中国了,而是完全西方化了。

到60、70年代,「雨夜花」几乎成了每个台湾歌手必唱的曲目,邓丽君、凤飞飞、李碧华等人都先后演唱此曲,当然,最具代表性的还是邓丽君的版本。

我不喜欢邓丽君对这首歌的演绎,很多时候,听邓丽君唱的传统民歌和听宋祖英唱的传统民歌,感觉没多大区别,声音很好,但都以矫揉造作为能事,他们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唱自己的嗓子。就「雨夜花」这首歌而言,邓丽君的演绎也不如齐秦在90年代中期的翻唱,但我也不喜欢齐秦的演唱,我觉得那个时期是齐秦自己的分水岭,之前的齐秦有孤独和由孤独产生的锋利,之后的齐秦只剩下了「美」,但只有「美」反而就不美了。

选了邓丽君版之后,还选一个凤飞飞版,是因为凤飞飞的这个版本有些特别,凤飞飞这版不仅用军鼓这类乐器,还往闽南小调中融进了进行曲的节奏,配合歌词与歌曲本身的意境,我觉得这种编配是特别不伦不类的,但这个编配却也引出「雨夜花」的另一幅面孔。

上面这个版本叫「荣誉的军夫」,是1938年由占领台湾的日本人用「雨夜花」改编的军歌,这个手法和共产党把陕北黄色小调「骑白马」改编成「东方红」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雨夜花」在日本的影响几乎和这首军歌无关,流传开的仍然是凄美的「雨夜花」。这首歌和日本的传统音乐如此接近,当我一遍遍的听这首歌的时候,我很难分辨究竟是中国的音乐传统还是日本的音乐传统对这首歌的创作影响更大,至少我对西条八十作词,渡边滨子演唱的「雨夜花」的第一个日本版本的喜爱是要超过纯纯一版的,我甚至觉得那才是「雨夜花」本来的样子。

(没找到更好的资料,下面视频中「雨夜花」从03:31处开始)

像「雨夜花」这样经典的歌曲,被反复演唱是幸运,也是不幸,因为反复演唱也往往会变成不同歌手相互的较量,这让很多歌手在演唱时要么只关注自己同其它歌手的不同(而不是歌曲本身的韵味),要么卡拉ok般的照本宣科,多出一个版本带不来兴奋,经常只是又一次的乏味。

所以,我最喜欢的「雨夜花」版本不出自翻唱这首歌最多的台湾和日本也没有让我意外,林夕作词,罗大佑、黄耀明改编的粤语歌曲「四季歌」相较这首众多的版本确实更为出色。这个版本虽然去掉了原曲最为标志的凄苦,换出了一片春光无限的田园景致,却意外更接近这首歌的本来——名为「春天」的童谣。

最后放的是又一个罗大佑参与的版本,2004年在其香港演唱会上,他和伍佰合唱的版本,虽然只唱了一段,情感与气韵却特别的贴切,这也是罗大佑特别厉害的地方。

手里没有烟,那就划一根火柴吧

《没有烟抽的日子》收录在张雨生发行于1989年7月的专辑《想念你》,它由张雨生根据王丹的同名诗歌写成,关于这首歌的资料可以参见维基百科,这首歌毫无疑问是张雨生整个创作生涯最出色的作品之一。

1、张雨生原版

2、张惠妹翻唱版

3、王杰翻唱版

4、张学友翻唱版

5、张悬翻唱版

没有烟抽的日子

没有烟抽的日子 没有烟抽的日子

我总不在你身旁

而我的心里一直 以你为我的唯一的

唯一的一份希望

天黑了 路无法延续到黎明

我的思念一条条铺在

那个灰色小镇的街头

你们似乎不太喜欢没有蓝色的鸽子飞翔 啊~

手里没有烟 那就划一根火柴吧

去抽你的无奈

去抽那永远无法再来的一耧雨丝 喔~

在你想起了我后

又没有抽烟的日子 喔~

我的内分泌有点失调

内分泌失调的时候,人会做出很多稀奇古怪甚至让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事情。

比如张四十三——那个给自己取了古怪名字、叫嚣着“台湾有种”的唱片作坊小老板便曾在内分泌失调的时候“深情”地唱到:

昨天的大便是我一生最大的骄傲,色彩灿烂味道美妙形状很风骚 朋友看了都说我的幸福将来到,这种命运,是多么美好

而当我内分泌失调的时候,我竟然抱着这个男人仅有的两张唱片,像追星族一样冲到这个已经10年没有再开口唱歌的“前歌手”的纪录片交流会现场,只为索取一个有如浮云般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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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星族,这个读起来有点土气的词,早已被“粉丝”扫进了垃圾堆。而张四十三的歌手身份也早已隐藏在了制作人、唱片公司老板、海洋音乐祭主持人、音乐剧监制、纪录片监制这些身份之后。但在他帮我签名时,我仍然能感受到他作为歌手的骄傲,虽然他谦虚地说“这两张唱片在角头的出品里是卖得最差的两张”,但实际上,尽管角头又多了10年的积累,《张四十三的三姑六婆》和《庄脚店仔》在角头的所有唱片里面依然可以轻松列入前五。

昨天交流会的主题是张四十三监制的纪录片《很久没有敬我了你》,这部纪录片讲述了同名的原住民音乐剧从创意、排演到最终演出的全过程。

这部纪录片是让人欢乐的,我看到了那么多熟悉的面孔——胡德夫、陈建年、纪晓君及张四十三本人,还有我只闻其声未见过其人的南王姐妹花、AM家族,还有更多天赋异禀的原住民歌者,尤其是那几个改编了胡德夫《牛背上的小孩》的少年。

这部纪录片又如此的让人不满足,它讲到了排演过程中交响乐团和原住民歌手的冲突(其实也就是所谓“专业”和“业余”的冲突)但却浅尝辄止。当然大家都是出来混的,早已学会了协商,学会了妥协,交响乐团可以去记下每个歌手演唱的习惯以备配合,不识谱的胡德夫也可以用数字数的方式来记节拍对准交响乐团的节奏,但这样的妥协是让音乐更好还是更坏,或者说融合了交响、融合了多媒体的音乐剧是提升了原住民的音乐,还是仅仅制造出一份可适合大众口味的甜点?

交流会的现场有朋友提到了杨丽萍的《云南映象》,张四十三本人也说起了张艺谋的“印象”系列,他还说他下一步的计划是做一部原住民的音乐电影,计划请张惠妹和张震来主演,而在未来他还打算在台东搞一场“印象”那样的演出,他苦于做唱片传播力的有限,他要更快的在更大的范围把好的东西推广出去。

他说他是一个商人,他说他只是一个做东西的人,他无法兼顾评论、判断、制定标准,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的把东西做好。但在我和他提起郭明龙——角头旗下酒仙般的传奇歌手时,他两眼放光,他说龙哥那张花了两年才完成的唱片是角头历史上花钱最多的一张,但比起制作费用,更多的钱其实是花在了给龙哥买酒上面,龙哥的一个特点是酒喝到七分还唱不出味道,但喝到九分就可能爬下再唱不出了,每次录音他都要小心的控制着龙哥喝酒的速度,在八分的地方录下龙哥最具神采的演唱。

或许我并不认同他搞结合交响的音乐剧、拍大明星主演的音乐电影、搞“印象台东”这类噱头多过实质的计划,但谁知道他做出的就只是“印象·刘三姐”一样的假大空,而不是又一部可以传世的“Mamma Mia”。

他是一个商人,但他绝对是一个识货又不欺客的纯粹的商人,就像他曾经是一个纯粹的歌手一样。我想在有机会看到音乐剧《很久没有敬我了你》的时候我会去买票,在他的音乐电影上映时我也一定会去捧场,在角头出新片的时候再收一张。

再纯粹的艺术也是需要商业的,而我相信他这样的商人。

从北辰财富中心出来,地铁工地旁的财富中心广场街灯昏暗,但依旧嘈杂喧闹,和嗓音甜美、待人友善的美女主持道别后,我竟觉得我的内分泌又开始失调了。

每周一歌(10):巴奈《爱爱爱》

刚刚过了我的结婚纪念日,一晃眼,结婚就已经两年了,记得在结婚的时候,我和我家领导放了两首歌,一首是老李的《Perfect Day》,另一首就是台湾原住民歌手巴奈的《爱爱爱》,尽管这首歌其实是巴奈为她女儿而作的,但它唱的也正是我理解的爱——平淡、欣赏和支持。

这首歌收录在她的第二张唱片《停在那片蓝》,对比她第一张唱片《泥娃娃》的苦涩,这张唱片温暖的简直让人吃惊。或许是因为巴奈离开了流浪的台北回到了故乡,也或许是因为她有了女儿,一个曾经唱到“我不要不要不要丧失爱的能力”的人,居然唱出了“这样的感觉好幸福好满足”。

这首歌再次送给我家领导,和我。

 

附歌词:

爱爱爱

每当我看着你熟睡的脸
粉嫩嫩櫻桃般的小嘴微微张开
这样的感觉好幸福好满足

看你满脸泪水哭着說如何如何被谁欺負
我笑著 预见你一生的喜怒哀乐
我会用满满的爱拥抱你
你要勇敢往前走不管多委屈挫折

喔  爱爱爱 爱着你
喔  爱爱爱 爱着你

喔 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