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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音记·2014

我今年的年度歌手是何韵诗,尽管她的所有歌都是不值一提的烂歌。

最近两年,我一直在重复一个观点——摇滚乐死了,在世界范围内,不只是因为当下的摇滚乐失去了在形式上的创新能力还陷入了整体性的怀旧风潮(没有新的音乐风格,也没有足够分量的新乐队,最出色的新唱片还都来自 Neil Young、Swans、Aphex Twin 这样的老炮),更要命的是摇滚乐丧失了言说的能力,变成了娱人愚自的把戏。

最近两年,我也听到越来越多的人在说,表达和表达政治不是一回事,政治只是表达的一小部分,我的一个朋友甚至说他讨厌左小祖咒的原因是因为左小在歌词里写到了杨佳,他觉得那是哗众取宠的投机。但表达本身就是政治,尤其是在中国这样以宣传自由压制了言论自由的国家。回避政治即意味回避了现实、回避了生活、回避了真实,无论表达爱情、歌唱生活、甚至喃喃自语,都无非自我阉割之后的呓语。

所以,当娱乐明星何韵诗走上街头为香港未来、为同性恋者人权发声的时候,北京一个颇有名气的朋克乐队的主唱所说的“听着音乐、喝着啤酒、泡者妞,感受着朋克的文化”也就备显讽刺和下作。当这位朋克夸耀起他和他的乐队在欧洲巡演受到尊重(他说那来源于中国的强大)时,我只感到无比的恶心。

基于同样的理由,我愿意把 My Little Airport 的专辑《适婚的年龄》选为我的年度唱片,当然,在音乐上,左派青年 MLA 远比何韵诗优秀,他们总是能把温暖与忧伤恰到好处的融化在一起,他们现实甚至尖锐,却有总能从尖锐的现实中提炼出生活的诗意。最难能的是,MLA 的几张专辑一直维持了相当的水准,甚至一张比一张优秀,这太罕见。

不过,我喜欢板砖乐队的《音渡神游》要多过《适婚的年龄》,也不止板砖,包括驳倒、云母逼、与人、衣湿在内的这一拨自命名为“农业金属”的乐队是这一年我最喜欢的音乐群体,比起艺术的摇滚、文化的摇滚、音乐的摇滚,我更喜欢永远竖着中指的摇滚。

今年我也看了比以往更多的演出,在演出已经取代唱片变成音乐主要收入来源的年代。虽然错过的总是比看过的更多(比如最遗憾的 Leo 厂牌下的苏联爵士众星在深圳的演出),但我终于还是看到我挚爱的 Laibach 和 Tortoise 。Tortoise 不出意外地震撼了我,Laibach 一场最刺激的却是他们演唱由“义勇军进行曲”改编的“Zhonghua”时,香港乐迷众声同呼的“Hongkong is not China”。

比乐迷在 Laibach 现场的呼喊更具预言性的是黄耀明的“天平山下2014演唱会”,关于这场演出,我曾经写了不少,但能说能想的显然更多,特别在香港经历了雨伞运动爆发、结束的现在,它不仅是我的年度演出,还会一直留在我记忆里。

(如书单一样,我列一个我的2014喜欢的唱片单深井有冰,当然也有很多的遗漏。)

读书记·2014

刘淼老师做了个“2014谁读了什么”的活动,我推荐的书是还未上市的汪民安老师的新书《论家用电器》,我写了这样的推荐理由:

汪民安老师的最新著作,月底才上市,只读过其中一篇“论洗衣机”,所以,与其说是年度推荐,不如说是年度期待。不过,它让我期待了一年却从未担心过可能会失望,这已经是最好的推荐理由了。

这个说法也许过于讨巧了,不过期待和读、拥有一样,也是阅读乐趣的一部分,有时甚至是很大的一部分。我至今仍然十分怀念90年代跑几条街找一本书或一盘打口带而不得的日子,我还记得我94年买到第一盘 Nirvana 磁带时激动的心情,虽然在92年我就已经在通过杂志对他们的故事和唱片耳熟能详了。

现在,让我充满期待的书和唱片越来越少了,更确切地说,我对书的期待越来越少了,图书馆有什么就看什么,朋友热议什么就看什么,我满足于听说过的,而越来越忽略了未知的。以前,我常把这归咎于资讯的发达,书籍购买和下载的便利,但实际上这不是资讯的问题,而是欲望和懒惰的问题。我越来越依赖于唾手可得的信息,习惯了被动的“推送”而忘却了主动的寻找,那种超越了学习、品评的对阅读生理反应般的饥饿感,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提醒我注意到“饥饿感”的是青山七惠,她是我最近两年最喜爱的小说家,但当我重读她的名作《一个人的好天气》和《窗灯》时,我仍然被深深地震动了。震动我的一半是青山的杰出,另一半是我以前对青山作品理解的浅薄。我的阅读太随意也太自负了,我太满足于自己对作品的判断能力了,但评从来只是读的附属品,甚至是可以完全忽略的附属品。我经常说某些人读书只为读了,不进脑子也不长脑子,而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和生命一样,读书这件事和欲望相关,没有了对未知的冲动和欲望,读不读书完全不会影响生活,既然喜欢读书,就得读出荷尔蒙的味道,好在我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列了一个我的2014年书单深井有冰,列完就发现有诸多遗漏,比如《耳语者》,比如《波斯札记》,比如《小于一》,不过不考虑去补充了,就这样吧。)

想起了乔布斯

困境和顺境一样,常常让人懈怠。不同的是,困境的懈怠来自对自身资源的无视(我做不了什么了),而顺境的懈怠来自对自身危机的无视(我不需要做什么了),虽然它们最终都将导致对外在机会的漠视。

但并不存在一个介于困境与顺境之间让人可以始终保持对机会敏感的状态,我相信这是一种才能,比如乔布斯,他在苹果濒临倒闭之时剑走偏锋般地创造了 iPod,又在 iPod 带苹果重回高峰之后发明了真正改变世界的 iPhone。我们常常歌颂乔布斯的创新,却很少提及他整合资源、保持饥渴、发现机会的才能,无论处在困境还是顺境。

我缺乏这种才能,所以特别羡慕。

四月随感

一阵瞎忙,博客也快荒了,随便写了三段,证明它还活着。

一、

几年前,读茅海建先生的《天朝的崩溃》时,最深切的感受是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弱势者自以为是、因袭守旧的可怕。我非常赞同茅先生的观点——虽不能以今天的标准苛求古人,但也不能因前人所处的环境和必然存在的局限就放弃对其自以为是、无所作为的批评,不然,不但很难解释中日同遭列强叩门却自此路不同途的历史现象,也很难解释中国人身上混合了自大和自卑却唯缺自省的特殊基因。

胡适先生说「宽容比自由重要」,对中国人而言,这是句屁话,被中国人选择性宽容的往往都是最该被丢弃的那些东西。

二、

地域歧视是中国的传统,泛泛地说,大约和上千年来集权专制和等级制度造成的权力、财富、文化不均衡的分配格局有关,所以北京人看不起外地人、上海人看不起乡下人、香港人也看不起内地人,更小一点,东城人看不起通州人、静安人看不起奉贤人、住中环的看不起深水埗的,就连我昆明人不也看不上地州人。

比地域歧视更糟糕的是中国人处理歧视的方式——接受(默认)比自己有权有钱有地位者的歧视,然后去歧视比自己更没权没钱没地位的人。但权势财富地位往往如浮云瞬息万变,今天得意明天失意是常事,而中国人的方式经常是,在得意变失意时近乎变态的压抑自己去卧薪尝胆,而由失意变得意后又少不了变本加厉的报复。用钱砸老板的脸、购遍全球享尽价差之后自诩拯救了他国经济、还有力挺「当街便溺」本质上都一样,要证明的无非是自己胳膊粗了、翅膀硬了、大国崛起了,但这种「我有我可以」般的无端自大暴露的其实只是已经深入骨髓的自卑。

所以胡适先生倡导「宽容」也是不错的,少了宽容、少了自省,「不卑不亢」往往就是「又卑又亢」。

三、

不喜欢《天注定》。

艺术要不要关注现实从来就不是问题,如何做现实才是挑战。中国的现实足够荒谬,给中国艺术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优质素材,但这并不意味着只要敢于去使用现实事件就可以做出伟大的作品,相反,由于现实事件是既定的、路人皆知的、人人可用的,对艺术家的趣味、眼光、才能和胆识反而有了更高的要求。

《天注定》的贾樟柯和《第七天》的余华一样,用罗列、拼凑现实事件替代了艺术家对现实的挖掘、提炼和升华。艺术家不是记者,也不是历史学家,还原现实只是手段(之一),而非使命。优秀艺术作品应该产生超越现实的震撼,或者对现实发出足够强大的回应。但在《天注定》中,震撼观众的不是电影,而是故事背后的现实事件。比起现实,身兼编剧导演二职的贾樟柯却遗憾地没有说出什么有力的东西。

联系《天注定》曾经过审的事实,阴谋论地说,贾樟柯对现实事件这种四平八稳的处理,多少透着些中国式的狡黠。何况现实的焦灼与现实题材的敏感,早已让「现实」成为一门利润客观的生意,使很多艺术家创作现实题材作品的动机变得可疑。当然《天注定》中还有诸如围观磕瓜子这样真正让人刺痛的片段,是这些片段让我宁愿相信《天注定》不过是一部失败的作品,而维持着对导演贾樟柯本人的信任。

为什么是昆明

我是祖籍昆明、生在昆明、长在昆明、现在还在昆明生活的昆明人,昨晚(20140301)发生的暴力对我有特别大的震撼,虽然我并没有在现场,也没有任何亲戚朋友亲身经历暴力的恐怖。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受,我有彻底失语的感觉,但这不代表我没有立场,我讨厌没有立场的人,没有立场不代表他们公正或者真的没有立场,反而经常证明了这些人所持立场的无耻和猥琐。下面列出的这些朋友发的推文就是我的立场,感谢写出这些精彩推文的朋友。

@jajia : 针对平民的恐怖袭击当然要谴责、要反对,但是无视、脱离其背后的宗教、民族政策来就事论事,也是犬儒的表现。要多想下历史的、现实的深层次原因。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非这种长期内部殖民的残酷,又何来如此血腥的袭击。

@jajia : 最后再说一句:指望民族激进分子把汉人政府和汉人平民严格区分开来是不现实的,更何况我们还是沉默的同谋,与体制同构。香港反蝗虫的激进分子一样,无法区分内地政府与内地人民,即便这是非常必要的。

@damyata :其他文化里,在发生这样惨痛的血案后,公众的反应是怎样的?是不是也一致呼唤“乱世重典”,一致高喊“当场格杀事后追剿绝不原谅”,一致将反思斥为“吃人血馒头”晒煞笔,之后一致继续坐在压力锅火山口上对一切视而不见?我很想知道。

@LostAbaddon :叫着强力出击的,到底打算怎么出击?杀光他们整个民族?那你和你嘴里的恐怖分子有什么区别?用刀砍无辜平民是恐怖主义懦夫,而叫着强力出击的不过是只会耍嘴皮子的恐怖主义懦夫而已。

@ZhangDajun :没有人注意到的一个事实是,昆明是中国内地除北京外有着最多穆斯林人口的大城市,恐怖活动选中此地,除了天时地利外,不知道有没有人和的因素在。如果真如此,则新疆的民族问题有进一步复杂化为宗教问题的可能。需注意后面当局公布袭击人员的身份

@理论车间后门:今天这样的时刻,大多数人都站到了公敌立场上,挑一种街道大妈式人道主义,用法治和教育来保障,说完,就感到自己安全些了!

@laoyang945 :土匪作孽,肉猪遭殃

@chuhan :老大哥才不会在意死了几个人,但是老大哥明白“同仇敌忾=合法性”。从这个意义上说,恐怖分子从决策者到实施者都是不理性的。话说回来,理性选择不该拿来评价恐怖分子,原教旨主义(脑残粉)本就不是理性选择的产物。

@Vivadixiesu :真正的悲剧是,不管你持哪方观点争辩,谴责或同情,愤怒和悲伤,但这样的事还会发生,你我都是待宰的肉猪而已。

好吧,我想列的推文还有很多,但最想记住的是老卡写的这一条:

-为什么是昆明?
-为什么不能是昆明?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能是你?

最后,是新疆的汉族人吴吞在七五事件之后写的歌曲《喀什的天空》,「相信世界会在你褪色的眼里/慢慢苏醒/相信你会在褪色的世界里/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