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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摇摆,其余免谈

说起村上春树与爵士乐的关系,免不了要提到《爵士群英谱》(1和2)以及《给我摇摆,其余免谈》这几部村上的乐评文集,但在《爵士群英谱1》2002年引进内地之前,早有几个广州的乐迷兼村上迷按着《挪威的森林》等小说里面的记述,编辑了一本名为《村上春树的爵士印象》的小册子,随书附赠的CD则包含了村上提到过的爵士曲目,比如他挚爱的Chet Baker、Duke Ellington等等。

那是2000年的春天,打口时代虽已接近尾声,速度在54kb以下踱步的互联网却还没有让资讯真正爆炸。没有Wikipedia,也没有soulseek、网盘和BT,村上春树成了当时国内乐迷了解爵士乐比较便捷的途径之一。《村上春树的爵士印象》是我、也是很多人听爵士的启蒙教材,《爵士群英谱》也和英国诗人菲利普·拉金的《爵士笔记》一起成了传说中必读的爵士书籍。而在更大的范围里,靠着小说带来的庞大受众,村上春树几乎变成了红酒香槟、昏暗暧昧的酒吧、和平饭店的老年乐手、三十年代的十里洋场之外,爵士乐在国内的又一个象征。

只是,从音乐评论的角度出发,村上的几本册子确实算不上高明。两本《爵士群英谱》为52位爵士大师做传,书中精当到位的点评并不少,但从整体看,由于篇幅的原因,所论资料支撑不足,大多流于不成体系的个人感受,全书最精彩的反而是和田诚的插画;《给我摇摆,其余面谈》拉长了篇幅,但多出的文章空间除了增加更多毫无必要的情绪宣泄,几乎都简单地浪费在资料与典故的堆砌上。

但村上写爵士的问题其实不在“写”而在“听”。孙孟晋说“村上春树这个人在爵士感觉上最致命的也是迷恋于旋律”,但我觉得比“迷恋旋律”更致命的是“泛滥情绪”,他写小说尚有节制,但他听爵士、写爵士则完全失去了控制,他的“听”与“写”只是他自身情绪的投射。

爵士太复杂、太多元,Chet Baker是爵士,Peter Brötzmann也是爵士,但他们的音乐毫无联系,像平行宇宙中完全不同的两个生物。当村上沉溺在自己的宇宙,他完全忽略了其他的宇宙,他写了那么多的爵士音乐家,但却忽略了John Coltrane,哪怕在写Sonny Rollins时提到了Coltrane,口气也是略有不屑的。作为一个乐迷,这当然毫无问题,但作为一个评论者,则暴露了其美学与气味的偏狭。村上热爱爵士30年,但爵士对他或许仍只是一件雅致的外衣,而对金斯堡、凯鲁亚克、威廉·巴勒斯这些垮掉一代的杂种,爵士是海洛因、是血、是命。

这也造就了一个吊诡的现象,少数的资深乐迷往往对村上的音乐品位多有鄙夷,而把村上当做爵士化身的多数人却很少听音乐。不需举其他例子,只要看看村上在国内的代言人林少华先生,当林先生作文赞美村上的“音乐观”时,他却从来没有搞清村上热爱的Beatles和Beach Boys究竟是什么关系。

张晓舟曾经在微博批评林少华“不听爵士也敢翻译爵士书”,但由此掀起的隔空喊话式的争论除了证明“村上春树”普及爵士乐之一功能业已丧失之外,几无意义。很多时候,人们需要的不过是装饰,红酒、美人、村上、爵士莫不如此,号称热爱村上春树的未必真进入了村上的世界。至少村上对音乐的热爱是很多人学不来的,我想这也是他把Duke Ellington的名曲“It Don’t Mean a Thing (If It Ain’t Got That Swing)”借来当做自己书名的原因,喜欢听就拼命听,不喜欢也别撑着,给我摇摆,其余免谈,否则真的只是无聊的扯淡了。

(本文已刊于『音乐天堂』)

每周一歌(14):Boredoms《House of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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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对待传统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尤其在中国。

我们的文化基因是“法先王”,对自己的传统总是特别的重视、也特别的依赖,加上这个国家的过去比现实灿烂得多,传统甚至变成了一种可以产生梦幻般骄傲感的安慰剂。

不过有趣的是,我们言必称传统,到现在却把传统丢得差不多了;而日本,事事强调“全盘西化”,但骨子里的传统却一直在流传、发展。

拿山冢爱领军的Boredoms来说,他们的音乐根源于纽约无浪潮,而且他们比纽约的同行更噪、更狠、更猛、更彻底,看似完全和日本的传统毫无关系。但如果听他们2005年发行的《Seadrum/House of Sun》,就会惊讶于他们居然如此的东方。

这张唱片一共两首曲子,每曲却都长达20余分钟。第一曲《Seadrum》以中国打击乐和琵琶为轴,刚猛磅礴;第二曲《House of Sun》以印度sitar为主线,以长音的变化制造冥想的空境。尽管并没有使用日本的传统乐器,但整张唱片美却又完完全全是日本式的。

每周一歌(13):Boris《Party 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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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三年没有发行过全长录音室专辑的日本地下音乐大神Boris今年竟一口气推出了4张全新的唱片:《Attention Please》、《Heavy Rocks》(与2002年的《Heavy Rocks》仅仅同名)、仅在日本国内发行的《New Album》(大部分曲目与《Attention Please》相同)及与秋田昌美合作的限量1000张的LP《Klatter》。

Boris是多变而难以预测的,它的多变也给音乐分类学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可以说它是金属的,就像影响他们至深的Melvins(队名即得名于Melvins的歌曲》;也可以说它是实验的,听听那些沉重缓慢的极简长音;还可以说他是民谣的、后摇的、迷幻的、slowcore的、Drone Doom的……,但又有哪一种分类可以恰当的描绘他们的音乐?

Boris玩的不是风格的外衣,外表的多变不意味着灵魂的闪烁,他们把每一种他们把玩的音乐都融入到自身根骨里。

比如这首选自《Attention Please》的“Party Boy”,bass'n'drum的鼓点、车库舞曲的躁动、朋克的狂欢,这些很少在Boris音乐里面出现的时髦元素竟然被他们处理的如此彻底又如此妥帖、如此Boris,他们不是赶时髦的浮躁玩票者,他们是沉稳的、直指摇滚乐根源的巫师。

每周一歌(12):Otomo Yoshihide's New Jazz Orchestra《Hat and Beard》

![s2772966[1]](http://dharmasong.net/wp/wp-content/uploads/2011/06/s27729661.jpg) ![d62710lp5u3[1]](http://dharmasong.net/wp/wp-content/uploads/2011/06/d62710lp5u31.jpg)

整理唱片经常是件有始无终的事情。

比如今天,随手拿起大友良英的爵士乐队Otomo Yoshihide's New Jazz Orchestra全曲翻玩Eric Dolphy的《Out to Lunch》,第一曲“Hat and beard”还没听完,便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坐到了沙发上。接着又翻出了Dolphy的原作,接着又把《Berlin Concerts》、《Far cry》和五点俱乐部这几张Dolphy名作听了一遍,几个钟头过去,收拾唱片就变成下个礼拜要做的事情了。

对比Dolphy的原版。在大友良英翻玩的《Out to Lunch》里面,很容易发现爵士乐传统对大友良英的影响,如果说Dolphy还是站在传统里面“反传统”,那么大友良英看似颠覆了传统,但实际上他是在推动着发展着这个传统,他惊人的创造力恰恰不是偶然,而是从阿部熏、高柳昌行甚至包括John Zorn、Bill Laswell这些人一代代累计起来的。

关于稻盛和夫《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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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人的一个爱好是封神,无论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所以尽管现代商业发源于西方,在世界500强中占比例最大的也还是美国公司,“经营之神”这个名号却很少落在西方企业家头上,无论是先贤亨利·福特、斯隆,还是当代牛人韦尔奇、盖茨、乔布斯,或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马克·扎克伯格,多数被称为“神”的还是日本人,比如日本的松下幸之助、盛田昭夫、本田宗一郎乃至小一辈的铃木敏文等等,但如果要从这些“神”当中挑出最“神”的一位,那一定非稻盛和夫莫属。

说起稻盛和夫的“神”,首先当然是指其经营之“神”,他一生做了两家公司——京瓷和日本第二电株式会社(KDDI),还竟然让这两家公司都进入了世界500强,神乎其神的是,他还曾在一个季度之内令陷入严重亏损的日航扭亏为盈。

当然,更“神”的是,笃信佛教的稻盛和夫做完KDDI后,还曾经出家当过和尚。

在我们的文化心理里面,对商业、商人的低看是根深蒂固的,“儒商”成为一种对商人的褒奖,恰恰是因为儒比商高(如果把一个知识分子叫做“商儒”,就几乎是骂人的话了),所以学佛的稻盛和夫(可以叫做佛商或者僧商)也就借着佛“神”了起来,他学佛的“神”甚至还超过了他做企业的“神”。

但对稻盛和夫而言,佛并非为了装点门面,反而他是把做企业看做修行的一部分,因此,我们在《活法》这本书里面也就读到了大量的将佛法、修行与工作、商业联系在一起的文字。

比如在“提升灵魂的六个方法”一文里面,稻盛介绍了佛教修行的“六波罗蜜”,即布施、持戒、精进、忍辱、禅定和智慧。然后紧接着便在“工作是值得尊敬的行为”一文中提出了精进是六波罗蜜中最易实行的修行,因为在日常的工作中精进就是不惜努力、拼命工作。

又比如在“别急着看结果,因果的账总有一天会结清”中,稻盛先生便以因果报应解释了长期目标与短期利益,并给出了结论——因果实现需要时间,不要急于得到结果。

这些当然都是很精彩也很基本的观点(值得注意的是,无数的优秀公司、优秀企业家们最强调、最关注的往往都是那些最基础、最本质的东西),而像这样精彩的观点在整本书里面四处可见,但我依然觉得《活法》不是一本能让人满足的书。

和其他人生励志的图书一样,作为哲学和思想,《活法》缺乏必要的深度;作为行动指南,它又只有太多的结论,而缺少确实的方法,它不是在告诉你如何去悟,而更多的是在说他悟得了什么。它不上不下、不高不低,不是正好,而是正好卡住,当然,还可以把它吹嘘成一本心灵读物,但那不就是我们熟悉的鸡汤吗?

按松鼠会云无心的讲法(参见《吃鸡肉,喝鸡汤》),鸡的营养成分主要是蛋白质,而蛋白质主要在肉上,鸡汤的香不是因为它营养,而是因为鸡汤融化了鸡肉中最没营养的香味成分,要营养,还得吃肉。

因此,或许可以说,《活法》无非是又一碗贴了名牌标签的“心灵鸡汤”,要一窥稻盛和夫的“神技”,也许还是应该去读《创造高收益》、《阿米巴经营》或者他的自传,当然,口味也许会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