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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乔布斯

困境和顺境一样,常常让人懈怠。不同的是,困境的懈怠来自对自身资源的无视(我做不了什么了),而顺境的懈怠来自对自身危机的无视(我不需要做什么了),虽然它们最终都将导致对外在机会的漠视。

但并不存在一个介于困境与顺境之间让人可以始终保持对机会敏感的状态,我相信这是一种才能,比如乔布斯,他在苹果濒临倒闭之时剑走偏锋般地创造了 iPod,又在 iPod 带苹果重回高峰之后发明了真正改变世界的 iPhone。我们常常歌颂乔布斯的创新,却很少提及他整合资源、保持饥渴、发现机会的才能,无论处在困境还是顺境。

我缺乏这种才能,所以特别羡慕。

写在 Tortoise 中国巡演之前

我买的第一张后摇滚唱片是 The Sea and Cake 的《Biz》,1998年,在同济对面彰武路上的打口摊。《Biz》算不上最有代表性的后摇唱片,但从这张开始,后摇就成了我听音乐时很固定的一个门类,在不短的一个时间段,甚至是我听的最集中的门类,而 Tortoise 就是一众后摇乐队中我最喜欢的一支,哪怕因为后摇已经变得陈腐,我听得越来越少,也没有减少对他们的喜爱和关注。

后摇滚以其说是一种音乐风格,不如说是一场未成气候的音乐运动。后摇的出现并非为建立新的统一的音乐风格,也许各支乐队各有其规划,但作为整体,后摇的目的更在于颠覆已经模式化了的摇滚乐传统,后摇的要点在于过程——基于摇滚的「实验」,而非创立风格这一结果。所以,最出色的一些后摇乐队,比如 Tortoise、Slint、Cul de Sac、Bark Psychosis、Tram Am 等等,包括后来获得极大商业成功的 Mogwai 在听觉层面支支不同甚至差异极大,但他们跳出既往摇滚乐框架(或者说重新构建摇滚)的企图却是一样的。

因此,当 Mogwai、Godspeed You! Black Emperor、Explosions In the Sky 为代表的乐队让后摇风格化并产生了更大影响力——Mogwai 进入了主流视野,并和GY!BE 一起影响了无数后进乐队的创作——的同时,这三支伟大乐队所定义的「后摇风格」也成为了让后摇快速乏味的桎梏。这些年我听过太多的乐队用着所谓前卫的「即兴」操练着长达数十分钟但却空洞无聊的陈词滥调。他们做的所有,多数不过60年代的前卫摇滚先辈早已玩透玩烂的东西。也许有很少的乐队依然有趣,但当 Mogwai 式的乐队占满了整个后摇,后摇,也就只剩下乏味二字了。

但后摇的问题不在于其过早的风格化,而在于它骨子里的不彻底。无论现在怎么解读摇滚、朋克及摇滚精神,彻底的反叛和对抗都是其中最不可缺少的部分。后摇滚和实验音乐一样是精英化的,但摇滚的本质却是底层的、血淋淋的。因此,后摇滚的尴尬就在于它既没有如实验音乐、声音艺术一样彻底摆脱摇滚乐,也没有像朋克一样,真正的反摇滚、反艺术。正如很多后摇乐队的音乐,后摇是折中的。作为艺术手段,折中可以创作出优异的作品,但作为态度,折中却恰恰是最不摇滚的,这不仅是后摇快速模式化,也是后摇快速小清新化、无害化的原因。

当然 Tortoise 甚至 Mogwai 仍然是值得期待的,但这种期待多少因为我对后摇的整体失望而变得有些悼念性质。我不会去看滚石,因为它死的太久已变成干尸,而我终于可以看到 Tortoise 了,在我对后摇这个群体彻底绝望之前。

四月随感

一阵瞎忙,博客也快荒了,随便写了三段,证明它还活着。

一、

几年前,读茅海建先生的《天朝的崩溃》时,最深切的感受是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弱势者自以为是、因袭守旧的可怕。我非常赞同茅先生的观点——虽不能以今天的标准苛求古人,但也不能因前人所处的环境和必然存在的局限就放弃对其自以为是、无所作为的批评,不然,不但很难解释中日同遭列强叩门却自此路不同途的历史现象,也很难解释中国人身上混合了自大和自卑却唯缺自省的特殊基因。

胡适先生说「宽容比自由重要」,对中国人而言,这是句屁话,被中国人选择性宽容的往往都是最该被丢弃的那些东西。

二、

地域歧视是中国的传统,泛泛地说,大约和上千年来集权专制和等级制度造成的权力、财富、文化不均衡的分配格局有关,所以北京人看不起外地人、上海人看不起乡下人、香港人也看不起内地人,更小一点,东城人看不起通州人、静安人看不起奉贤人、住中环的看不起深水埗的,就连我昆明人不也看不上地州人。

比地域歧视更糟糕的是中国人处理歧视的方式——接受(默认)比自己有权有钱有地位者的歧视,然后去歧视比自己更没权没钱没地位的人。但权势财富地位往往如浮云瞬息万变,今天得意明天失意是常事,而中国人的方式经常是,在得意变失意时近乎变态的压抑自己去卧薪尝胆,而由失意变得意后又少不了变本加厉的报复。用钱砸老板的脸、购遍全球享尽价差之后自诩拯救了他国经济、还有力挺「当街便溺」本质上都一样,要证明的无非是自己胳膊粗了、翅膀硬了、大国崛起了,但这种「我有我可以」般的无端自大暴露的其实只是已经深入骨髓的自卑。

所以胡适先生倡导「宽容」也是不错的,少了宽容、少了自省,「不卑不亢」往往就是「又卑又亢」。

三、

不喜欢《天注定》。

艺术要不要关注现实从来就不是问题,如何做现实才是挑战。中国的现实足够荒谬,给中国艺术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优质素材,但这并不意味着只要敢于去使用现实事件就可以做出伟大的作品,相反,由于现实事件是既定的、路人皆知的、人人可用的,对艺术家的趣味、眼光、才能和胆识反而有了更高的要求。

《天注定》的贾樟柯和《第七天》的余华一样,用罗列、拼凑现实事件替代了艺术家对现实的挖掘、提炼和升华。艺术家不是记者,也不是历史学家,还原现实只是手段(之一),而非使命。优秀艺术作品应该产生超越现实的震撼,或者对现实发出足够强大的回应。但在《天注定》中,震撼观众的不是电影,而是故事背后的现实事件。比起现实,身兼编剧导演二职的贾樟柯却遗憾地没有说出什么有力的东西。

联系《天注定》曾经过审的事实,阴谋论地说,贾樟柯对现实事件这种四平八稳的处理,多少透着些中国式的狡黠。何况现实的焦灼与现实题材的敏感,早已让「现实」成为一门利润客观的生意,使很多艺术家创作现实题材作品的动机变得可疑。当然《天注定》中还有诸如围观磕瓜子这样真正让人刺痛的片段,是这些片段让我宁愿相信《天注定》不过是一部失败的作品,而维持着对导演贾樟柯本人的信任。

在香港逛书店

每次去香港,都会抽时间去逛逛书店。

最初,我常去的是旺角西洋菜街的田园、乐文、开益等几家二楼书店,这些藏身于闹市的书店都很小,装修朴素,陈列简单,只是满满当当堆满了书。后来诚品在希慎广场开业,加上乐文、开益在铜锣湾也有分店,而且可以顺便去 White Noise 淘黑胶,我去旺角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

比起中文书店,售卖英文书为主的书店大多高端,比如 Page One 和 Kelly & Walsh ,不仅在多个购物中心都开设有分店,店面的装修也豪华高档。我常去的是时代广场的 Page One,陈列很精心,书也非常多,尤其是艺术和摄影,多得让人咋舌。我也去过 Page One 在深圳的分店,气派不减,但书的数量却不如香港。

我也去过几间香港的二手书店,其中最喜欢的是中环的书阁,虽然从没在那里买过书。书阁也兼营旧书修复的生意,所以店内的书虽是旧书,却都保存完好。我不是特别认同这种对书籍成色的执着,和店主营造的优雅氛围也有些隔膜,却很羡慕这种居于闹市的平和。

在香港买书,最大的好处是多。不仅是书的种类多,而且由于出版自由,出版社多如牛毛,各家书店也大多兼营出版,除去如余华「十个词汇里的中国」、高华的「红太阳」等少数高光作品,一家书店和另一个出售的品种千差万别,随意逛逛的话,乐趣远超出售品种雷同的大陆书店。但苦处也在这里,若专门要找一本书,往往跑断腿还不得,比如我最近几次去香港都在找的万润南的自传「商海云帆」。

大陆客对香港书店的影响也很大,多数书店都有很大的面积在出售针对大陆客的禁书,甚至还有了像「人民公社」这样标榜专售「禁书」的书店。这其中当然有不少好书,像「红太阳」或者「墓碑」,但更多的还是地摊文学式的政坛秘闻。这些书的泛滥,和每个购物区都大量存在的针对大陆客的金店、药店、化妆品店一样,已经破坏了一个城市的生态。这不是蝗虫的错,但走狗的哀伤与愤怒,我感同身受。

为什么是昆明

我是祖籍昆明、生在昆明、长在昆明、现在还在昆明生活的昆明人,昨晚(20140301)发生的暴力对我有特别大的震撼,虽然我并没有在现场,也没有任何亲戚朋友亲身经历暴力的恐怖。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受,我有彻底失语的感觉,但这不代表我没有立场,我讨厌没有立场的人,没有立场不代表他们公正或者真的没有立场,反而经常证明了这些人所持立场的无耻和猥琐。下面列出的这些朋友发的推文就是我的立场,感谢写出这些精彩推文的朋友。

@jajia : 针对平民的恐怖袭击当然要谴责、要反对,但是无视、脱离其背后的宗教、民族政策来就事论事,也是犬儒的表现。要多想下历史的、现实的深层次原因。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非这种长期内部殖民的残酷,又何来如此血腥的袭击。

@jajia : 最后再说一句:指望民族激进分子把汉人政府和汉人平民严格区分开来是不现实的,更何况我们还是沉默的同谋,与体制同构。香港反蝗虫的激进分子一样,无法区分内地政府与内地人民,即便这是非常必要的。

@damyata :其他文化里,在发生这样惨痛的血案后,公众的反应是怎样的?是不是也一致呼唤“乱世重典”,一致高喊“当场格杀事后追剿绝不原谅”,一致将反思斥为“吃人血馒头”晒煞笔,之后一致继续坐在压力锅火山口上对一切视而不见?我很想知道。

@LostAbaddon :叫着强力出击的,到底打算怎么出击?杀光他们整个民族?那你和你嘴里的恐怖分子有什么区别?用刀砍无辜平民是恐怖主义懦夫,而叫着强力出击的不过是只会耍嘴皮子的恐怖主义懦夫而已。

@ZhangDajun :没有人注意到的一个事实是,昆明是中国内地除北京外有着最多穆斯林人口的大城市,恐怖活动选中此地,除了天时地利外,不知道有没有人和的因素在。如果真如此,则新疆的民族问题有进一步复杂化为宗教问题的可能。需注意后面当局公布袭击人员的身份

@理论车间后门:今天这样的时刻,大多数人都站到了公敌立场上,挑一种街道大妈式人道主义,用法治和教育来保障,说完,就感到自己安全些了!

@laoyang945 :土匪作孽,肉猪遭殃

@chuhan :老大哥才不会在意死了几个人,但是老大哥明白“同仇敌忾=合法性”。从这个意义上说,恐怖分子从决策者到实施者都是不理性的。话说回来,理性选择不该拿来评价恐怖分子,原教旨主义(脑残粉)本就不是理性选择的产物。

@Vivadixiesu :真正的悲剧是,不管你持哪方观点争辩,谴责或同情,愤怒和悲伤,但这样的事还会发生,你我都是待宰的肉猪而已。

好吧,我想列的推文还有很多,但最想记住的是老卡写的这一条:

-为什么是昆明?
-为什么不能是昆明?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能是你?

最后,是新疆的汉族人吴吞在七五事件之后写的歌曲《喀什的天空》,「相信世界会在你褪色的眼里/慢慢苏醒/相信你会在褪色的世界里/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