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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传志说对了什么?

不久前,柳传志先生在接受采访时说:

中国是需要改革与改良,把我们的价值观中一部分和普世价值有矛盾的,逐渐变成大家有共性的理念。但这里面有个逐渐的过程,就跟外汇似的,砰一下拧过来,老百姓接受不了,就会出事。打比方说,我上次在中欧商学院说,欧洲竞争力的衰退是因为过度福利化,这话老百姓肯定不爱听。我们如果现在就一人一票,大家肯定赞成高福利、分财产。还保护什么私人财产,先分完再保护,完全有这种可能。它会一下把中国拉入万劫不复的场景。

老柳的话一出口,便招来了如潮的恶评。但遗憾的是,除了那些简单地把柳传志划为“既得利益集团”的代表的“愤怒”之言外,多数批柳的文章(或言论)也只是在讲民主(或现代民主)的好及老柳“否定”的民主的错,而甚少去回应老柳言论中隐藏的问题——民主不错,但如何实行?

和专制不同,专制,无论是极权专制,还是所谓的“开明”专制,都是个人的灾难,也都必然导致老柳所说的“万劫不复”。而民主,尽管是“人类历史上最不坏的制度”,却并非有了民主就可以产生好的社会生态。民主的核心是权力的归属,但更重要的是权力的制衡,有了适当的制衡机制,一人一票的英美就成了是民主的典范;而缺少合理的制衡,一人一票的拉美就成了失败的标杆,而一人一票的俄罗斯则只能叫做“民主的专制”。

一人一票不难,但设计好的制衡机制却很难。事实上,制衡从来都不是设计出来的,制衡来源于不同利益群体(个人)的斗争,因此也可以说,民主的实现并不取决于当政者的自觉,而更依赖于民间权利(非权力)意识的增长而产生的民间力量的增强,虽然民间不会是铁板一块,甚至会有巨大的冲突,但多元文化的冲突造成的往往不是灾难,而是“伟大的妥协”。

另一方面,作为一种政治制度的民主并非目的,而是手段。我们追求民主,是因为民主是最能保障个人权利和自由的政治制度,争取民主的实质就是争取人权。而离开了人权这个核心目的,民主将变成另一种掠夺权力、侵犯权利的工具。

因此,尽管我不同意柳传志“民主应该缓行”的观点,但我也不认为他对“一人一票”的担心是多余的,脱离的人权、忽略了制衡的民主是空洞的,就像没有产权保护、没有法制支持的市场经济只是一具空壳一样。

柳传志的背影

(这个标题起的其实极不妥帖,请见谅。)

11月2日,柳传志先生从联想集团的第二次辞职并没有半丝落寞,反而是极荣耀的。2年前,已淡出联想集团多年的老柳出山,挽狂澜于既倒,将危机中的联想重新拉回增长的轨道,更重要的是,经柳传志“扶上马、送一程”,如今的杨元庆已真正可以掌控具备世界级体量的巨型企业了。而另一方面,在今日,老柳心中的“联想”,早已不止是联想集团,经过改制的联想控股,其棋局刚刚摆开,仅仅从老柳把得力干将陈绍鹏从联想集团调至控股旗下的农业板块便可看出,他的野心还大得很。

或许是大家都预料到了老柳向杨元庆的第二次交班,个人感觉柳先生的第二次辞职并没有引起媒体的大肆报道,反而老柳之前的一次谈话获得了更热烈的反响。在那次谈话里,柳传志先生坦诚地表示,联想对乐phone的宣传过头了,远远超过了产品的实际水准。

我当然相信这是柳先生发自肺腑的真诚之言,他也对得起之后媒体对其发言的全部赞誉,但客观说,纵观联想自成立至今的历史,联想确实从未生产出哪怕一款能与其声誉相配的产品,在一个被称为“创新”的行业里,联想的创新从来不是在技术上,而是在商业上,它的核心竞争力是“贸”,而不是“工”和“技”。

有一种说法,说自柳传志把倪光南逐出联想后,联想便没有了创新的基因,也失去了成为伟大公司的可能。这种看起来蛮有道理的说法,其实仅仅是看起来有道理,它太忽视中国的实际了,柳传志当然不具备乔布斯的技术眼光,但倪光南也不具备沃兹尼亚克的技术能力,这不是个人的局限,而是大环境的局限。柳传志的高明恰恰就在于他看清了自己和自己所处的环境,他知道自己的限度,也真正了解自己的长处,他兜了一个大圈子找到了一个切入点,不仅没有死掉,还进入了同世界豪强竞争的舞台。

但有趣的是,当联想有了足够大的规模时,问题却又回到了柳倪之争的原点——技术还是继续贸易?

如今正挣扎痛苦着的惠普,其所有的努力正是为了不“沦落”为联想、宏基这样的公司,而联想似乎还没有找到变成现在的惠普的途径,联想有市场的基因、有控制成本的基因……但绝对没有技术的基因,当第三世界和中国大陆那点有限的市场增长空间被耗尽,靠乐phone这样的产品是无法抗衡苹果、Google这些每个毛孔都散发着创新气味的怪物的,想想诺基亚吧,联想的技术储备厚过现在的诺基亚了吗?更关键的是,现在联想的领军人物,无论杨元庆还是刘军等人,当然都是极为优秀的企业家,但他们的优势依然是市场、营销和内控,他们的技术眼界并不在老柳之上,他们有能力给联想植入技术的基因吗?一个重要的旁证是微软,自盖茨交班鲍尔默之后,微软就失去了在技术上的领导地位,其中一个关键的原因就是商业专家鲍尔默缺少盖茨的技术能力和技术眼光。

但联想真正的隐忧还不在于此,而是其越来越明显的官僚化,这甚至不需要向联想的局中人求证,当联想给它的乐Pad内地版标出远远高于其海外发行价的天价时,就已经暴露了,一个靠市场起家的公司失去了对市场的感觉。导致这种错误最普遍的原因就是公司的员工盯着的不再是市场和客户、而是领导,这几乎就是官僚化最明显的病征。

柳传志先生近来很推荐的一本书是《侯卫东官场笔记》,我在机场书店多次看过这本书,虽然确实如老柳所说,这本书描绘的乡镇县政府(及政府工作人员)的运作是很真实的,也确实如老柳所说,如果不了解这些东西,要想在乡镇县立足做生意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不喜欢这本书,也不觉得它有什么深刻的地方,我甚至觉得老柳喜欢这本书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联想已经沾染上了书中用赞许的口吻描述的官场作风。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这本书里面描绘的那种以权利为核心靠各种潜规则建立起来的运作体系和以私产保护、契约、自由交换为基础的现代商业体系是存在巨大冲突的,这也正透露了中国企业面临的一个两难之境,一方面他们要搞清楚权利和权利下的潜规则以求得生存,另一方面他们只有通过不断地挑战现有规则、建立新的规则才可以求得真正的发展。但这两者间的平衡是极难把握的,前者的利益谁敢轻言放弃,后者的风险谁又敢随意藐视,中国企业和企业家当然有着很大的局限性,但那往往也就是这个社会的局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