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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大和磁带

我是一个球迷,不管水平高低,什么球都会看上几眼的球迷,我不会特别去排斥中国队的比赛,哪怕在他们踢的最差的时候。这可能要归咎于我无可救药的地方情节,就像我最喜欢、最支持的球队一直是早已转卖不知踪影快10年的云南红塔。而且我常常幻想,如果昆明像伦敦一样拥有几十只球队,我可能会像北伦敦人支持阿森纳、纽汉区人支持西汉姆联队那样疯狂地拥护我自己居住地段的主队,比如五华区队、武成路队,或者再小一点,武成路下段队,即使它永远只能混迹在不入流的最低级别比赛。

所以,我也是广州恒大的粉丝,至少当他们参加亚冠的时候,我可以意淫它就是我的主队。我曾经打算买两件红衫,叫上我老爸,一起去广州看恒大的决赛。但票价实在太贵了,加上机票住宿,超出了我能接受的范围,我只好陪着老爸端坐电视机前,喝着啤酒磕着瓜子刷着推特聊着微信想象自己和许家印教授一起坐在价值8000的主席台上。比赛不无精彩,张扬已久的高潮如约而至,但相对赛前制造的无数噱头,一切显得那么仓促和平淡。

但既然高潮了,就有人会high,比赛刚一结束,『人民日报』的官方微博就发了一条:

联赛职业化后的第一个亚洲冠军!除了优秀的球员和世界杯冠军级别的主教练,科学的管理和对足球规律的尊重不可或缺。希望今夜的胜利,能鼓舞更多孩子走上绿茵场。也希望一个月后,在世界俱乐杯赛场上,恒大再创佳绩!到时,我们再为恒大加油!

『东方早报』的一篇文章里也提到:

恒大的成功,首先在于拥有充足资金为背景,其次是把足球俱乐部当作正常的企业来经营,拿恒大在十多年商战中总结的经验来搞足球,将严谨、精细的管理模式引入俱乐部管理,将球队建设正式纳入现代企业化管理。

其实不只它们,我能看到的几乎所有媒体在评论恒大时都无一例外的称赞了它们的管理,而以「恒黑」自诩的球评人周文渊甚至早在两年前就在专栏里写到:

与以往单纯烧钱买人的足球暴发户有所不同,许家印还在俱乐部管理中植入了很多现代企业制度和理念,于是金元恒大成功地避免了“烧钱综合症”,在李家军中,只有明星而没有“球霸”,只有赏罚分明又执行坚决的管理机制而鲜见负面新闻。显然,恒大已为中国职业足球竖立了新标杆,一种人们呼唤多年却难以在现实中演绎的真正的职业足球模式。

但在另一篇同样是夸赞恒大管理的文章里,我却看到了这样的文字:

恒大就是这样一个有着浓重许家印色彩的企业,这种企业文化和管理机制被移植到了足球俱乐部之后,许家印要求以市场化手段和企业管理模式来运营俱乐部,以欧美成熟俱乐部的职业体制为标杆。许家印接手时就提出了要用铁腕治理、从严管理。恒大俱乐部实行董事长领导下的主教练负责制,禁止俱乐部高管干涉球队,如果谁触犯队规就要按照规章办事,没有任何情面。恒大只允许有一个“精神领袖”,就是许家印。

我不太懂什么是「欧美成熟的职业体制」,但我熟悉「铁腕管理」、「从严治理」和「个人崇拜」,我想应该还有「权谋厚黑」,这些颇具中国特色的东西或许才是恒大管理的本质。这不奇怪,中国缺少支撑西方现代管理的环境和思想基础,却从不缺少极权与权术的土壤,大一统的思想控制和以「严」为要诀的管理举措依然不少企业家下意识的选择。这也无可指责,学习西方管理的渠道也有限,对相当部分的中国企业家,他们是读着「毛选」而非德鲁克来做生意的,如同毛泽东翻着三国指挥打仗一样。

我奇怪的是舆论一边倒地对恒大管理的吹捧,当中甚至包括了整天以传播普世价值为己任的公知,比如李承鹏,他还说恒大的胜利是市场的胜利,但他忽略了关键的一点,在中国,足球和房地产都不是竞争性的市场,而是被政府和官僚资本控制的残缺的市场,听听恒大庆典上的那些红歌,许家印和薄熙来并没有多少不同。但李承鹏最大的错误还不在这里,而是他为了表达自己的结论牵强地处理事实,把事实简化甚至改造成自己需要的样子,有趣的是,这正是他经常批评的共产党最擅长的。

当然,这不是李承鹏一个人的问题,经过洗脑体制数十年如一日地不断驯化,不止是知识的灌输,而是改变、固化了人的思维方式。胡平先生在『人的驯化、躲避及反叛』中论及50年代知识分子对思想改造运动的态度时曾说「反对思想改造是一回事,反对整个极权统治又是一回事」,而如今的现实却是,认清极权的人越来越多,但思想方法、行为方式和极权体制无异的人却依然稀少。我经常说一个比喻,洗脑流水线加工生产出的是磁带,洗掉上面的东西容易,录上一轨新的也容易,但磁带还是磁带,要成为一个具备独立思考能力的人,真的不容易。

再来一粒脑残片

沃尔特·李普曼在《幻影公众》一书中写道:

通常对教育寄予的期待,最终只会得到令人失望的结果,因为现代社会的问题层出不穷,速度之快老师们根本跟不上,更无法抓住这些问题变化的实质,及时传授给众多学生。如果学校只试图教学生如何解决当下的问题,事实上已经落伍了。

李普曼批评的是美国教育,对中国这样专制体制下的教育他没有谈,但从他对集权国家公众舆论的评价中还是可以窥知一二,他说:

一个集权社会受控于一个虚构的故事,即统治者是公众意志的代言人。这个故事不仅消磨了公民个体的主动性,也使得公众舆论变得无意义。

中国教育从来都有双面性,它是教育,但不只是教育,更是共产党灌输「虚构故事」的洗脑工具,它把思维训练的比重降到比低更低,把教育简化成「知识」的传授,它希望培养出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想的「百科全书」,它提「素质教育」,但只是增加了「百科全书」的门类,它也希望精英辈出,但前提是「听党的话」。

因此,中国教育之弊不在于它灌输了多少假象,更不是高考这只替罪羊(高考甚至是中国教育为数不多可取的地方,因为它保留中国残存的公平),而是它固化了人的思维,它把人变成了磁带、变成了硬盘,它让人有很强的读写能力,却毫无判断力。被洗脑的多数人,就算有一天不再相信共产党了,也只会盲目地拷贝上了其它的东西。

比如前几天在推特上,有一位推友发了条被retweet多次的推:

小学给我洗脑6年,初中给我洗脑3年,高中给我洗脑3年,大学给我洗脑4年。一共给老子洗了16年脑,twitter 一个礼拜就给我治好了。我不知道twitter 能否改变中国,但我知道改变了我。

从这条推,我觉得这位推友不仅没有被治好,反而证明了他被洗得很深。在「迷信」和「狂热」之下,「真相」和好的工具无非又一粒脑残片,它带来的优越感会让不少人更加「迷信」和「狂热」,真相也会变成假象,而工具,谁在用、怎么用比它自身的好坏重要得多,迷信工具不如没有工具。

因此,连岳所说的「个人之上,再无其它价值」我是完全同意的,我也相信比了解真相更重要的是反思自己,个人之外,一个体制代替另一个体制没有意义,奴隶主走了,封建贵族还会来。前面这两句话出自舌头乐队多年前的歌曲「他们来了」,我更喜欢这首歌曾经的名字——「打倒一切然后打倒自己」:

原始人来了 奴隶主来了 封建贵族来了 民主人士来了 帝国主义来了 共产主义来了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