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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的轨迹与爵士的秘密

Miles Davis 是爵士史上最具影响力的音乐家,或许,不需要加上之一。

他是备受大众喜爱的爵士明星。九座格莱美奖(包括一次终身成就奖)、入选摇滚名人堂、无数次《Down Beat》评选的最佳小号手、一连串唱片销售记录佐证了他在商业和评论界的成功。在这些华丽却不免飘渺的荣誉之外,真正值得骄傲的,是他的音乐早已成为每个爵士乐迷必听的部分。Miles Davis 的音乐适合各个阶段的乐迷,它是绝佳的爵士入门教材,但无论你听过多少音乐家,只要向他的方向回望,就会发现他依然如高峰一样耸立,让所有人仰止。他太有名了,很多完全不听爵士的人也常常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以显示品位,以至于当一个人说他喜欢 Miles Davis 时,甚至都难以判断他是否喜欢爵士。

他也是所谓影响了音乐家的音乐家。Miles Davis 推动了爵士史上几次重要的创新,作为 Bebop 的干将,他“超越”了 Bebop ,“发明”了 Cool Jazz 、Hard Bop 、Modal Jazz 以及对爵士乐发展至关重要的Fusion ,他的存在,改变了爵士乐的轨道;他还发掘了难以数计的杰出乐手,“他乐队里的乐手后来都成了大师”,毫不夸张地说,Miles Davis 的音乐生涯就是一部20世纪40年代之后的简明爵士史。

因此,出版于1989年的《迈尔斯·戴维斯自传》不仅是 Miles Davis 个人的传记,也是他为爵士乐的黄金年代书写的传记。

Miles Davis 在书中详细记录他学习音乐、形成风格、不断转型的整个过程。在最顶尖的几个爵士乐手中,他算不上技术最出众的,在自传中,Miles Davis 就几次写到了他永远达不到他的偶像“眩晕”Dizzy Gillespie 的吹奏速度和音域的高度,但他也不无骄傲的表示,他的优点,是他比其他乐手更善于思考。

Dizzy Gillespie 和“大鸟” Charlie Parker 把速度玩到了顶点,他就吹得更慢、更柔和,Cool Jazz 就此诞生;当他让 Bebop 回归到布鲁斯,Hard Bop 就出现了;而当他把演奏音乐的方式由和弦变为调式音乐,不仅催生了 Modal Jazz ,也让乐手获得了更大的即兴演奏空间;当他开始借鉴诸如摇滚乐等其他音乐形式的演奏方式,并加入了电音乐器,爵士的版图随 Fusion 的出现扩大了。Miles Davis 虽然没有如 John Coltrane 或者 Jimi Hendrix 那种令人狂热、迷醉的“神性”,却也在冷静的思考中把人类的创造力演绎到了极致。

Miles Davis 在自传中也记录了爵士史上一系列最精彩的片段。比如眩晕和大鸟在明顿俱乐部火花四射的对飙、Thelonious Monk 对和弦神乎其神的理解、《Birth of the Cool》、《Kind of Blue》、《Bitch Brew》等伟大专辑的录制过程、John Coltrane 的短暂但灿烂的音乐生涯等等。

我对照着这些故事找出相关的唱片来听,发现了不少以往我从未留意的部分。爵士乐是特别复杂的音乐类型之一,表面的原因是乐手间错综的合作关系,根本的原因则在于爵士即兴的演奏方式。即兴是爵士最核心的部分,即兴带来的快感不但属于演奏者也属于听众,但即兴不仅增加了演奏的难度,同样也增加了聆听的难度。同一首曲子,不同的乐手组合、不同的器乐搭配、不同的演奏场合,呈现的内容会不一样,哪怕是同一拨乐手在同一个场地,昨天的演奏和今天的,也可能完全不同,而爵士的秘密就潜藏在这些千差万别的细节当中。

Miles Davis 是真正的行家里手,他讲述音乐时,往往可以简明扼要的讲清音乐的构成、展开的要点和变化的诀窍;他介绍乐手,也只几句话就可以把乐手的性格、演奏风格交代得清清楚楚;何况他还善于说故事,在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中,爵士史上复杂的人物关系像图谱般清晰的呈现了出来。单纯地聆听音乐或许并不需要这些知识,但如果想深入一种音乐,《迈尔斯·戴维斯自传》这样出色的书籍就是必不可少的钥匙了,至少我,就是在读了这本书以后才真正喜欢上了他在80年代的唱片《Tutu》。

Miles Davis 也写到了他的生活。和父亲的矛盾、失败的婚姻、滥用毒品以及混乱的性。他曾经批评 Charlie Parker 糟糕的生活,最终却几次陷入了 Charlie Parker 般的困境。Miles Davis 在回忆他的生活时是坦诚的,但毒品、性、破碎的家庭或许也是那几代音乐家的共性,而非 Miles 一个人的特征,毫无避讳地将这糟糕的生活示人够坦诚,却也在预料之中。

Miles Davis 的直率还在于他从不避讳自己中产阶级的出身,和由此产生的坚硬的黑人立场。他曾指责他尊敬的前辈 Louis Armstrong 、Dizzy Gillespie 在白人面前的唯唯诺诺,也多次表达过对白人乐手和乐评人的不屑,他讨厌政治,却捍卫他的肤色。

当然,最能体现他坦诚的还是他对自由爵士自始至终的抗拒,他不接受自由爵士的音乐方式,讨厌自由爵士运动的发起人 Ornette Coleman ,对 John Coltrane 投身自由爵士感到无限地惋惜。在他自传成书的80年代末,自由爵士作为爵士史上最重要变革的地位早已获得公认,而 Coleman 和 Coltrane 也都因为自由爵士而“封神”,Miles Davis 的固执自然是局限,但不回避自身的局限,却也是音乐家的品格。

必须要感谢这本传记的另一作者 Quincy Troupe 。《迈尔斯·戴维斯自传》是按照欧美名人传记一般的撰写方式,即 Miles Davis 口述,由 Troupe 整理文字最终成稿的。显然,Troupe 极为忠实的还原了 Miles 口述的原貌,不仅是内容,也包括了语气。Miles Davis 固然是一个有教养的人,却也是一个脾气暴躁又忠于自身文化的黑人,Troupe 记录了 Miles Davis 粗糙却幽默的语言,让全书产生了如B级片般的快感。

遗憾的是,上述优点只存在于英文原版。尽管中文译本的语言也很流畅,但毫无必要的语言“净化”却让人难以理解,相比原版,中文版里的 Miles Davis 变成了一个温良谦恭的 Miles Davis ,但这种温良谦恭也许恰恰是 Miles Davis 最厌恶的虚伪的白人文化的一部分。

好吧,既然批评翻译已经变成了一件无聊而又无趣的事情,那么不如干脆把这本书也放到一边,比起《迈尔斯·戴维斯自传》,Miles Davis 的音乐才真正重要;比起逸闻八卦、传奇故事,Miles Davis 的音乐才真正有趣。如果你不听音乐,读这本书也毫无意义,如果你喜欢音乐,不如先打开唱机,让音乐响起……

(本文已刊于《晶报》)

交界处

在小津安二郎的「我是开豆腐店的,我只做豆腐」里面读到一段话:

看到一本优秀的小说会大受感动,但这感动并不会成为我将它搬上银幕的动机,因为两者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我只会把那份感动放在脑中试着重放为电影。文学和电影的差别,就在于把这种感动转化成不同的东西。

既然是不同的东西,就不必将那部小说电影化。那份感动产生的想像远比自己的印象更正确,感受也更轻松。至少我不需逞能。当然,无聊的小说另当别论。 我非常赞同他的看法,小说和电影是不同的表达方式,有交集也有区隔,更各有各不可突破的局限。小说给拍电影提供了便利,但用电影还原小说,或者用小说还原电影,仍是不讨好的差事。在我的印象里,我看过的由小说改编的电影,无论是先读了小说还是先看了电影,我都更喜欢小说,这不是导演编剧的过错,而是改编受限于小说和电影的交集,而这个交集的空间,实在太有限。

当然也有例外,像王家卫的「东邪西毒」,但它已经不能称为改编了,可以说是解构,也可以说是重构,或者还可以再套上几个新鲜的概念,反正它和金庸的关系,并不比「长胡子的蒙娜丽莎」之于「蒙娜丽莎」更多。彻底地抛弃了原著,不仅免去了「像」与「不像」的困扰,也走出了小说和电影的交集,它可以去触及更大的极限,精彩也才成为可能。

我曾发推说「用小说改编电影可能不如用诗歌,叙事诗写得再长留给导演的空间肯定也比小说大」,后来想想,这个说法很不准确,诗歌留给导演的空间更大,不是因为诗歌「空」,而是诗歌在形式上比小说更靠近「语言」,它和电影的交集远比小说小,小到在那个圈圈里面打不出什么转转。既然难以复制,抛开形式只关注的核心的创作就变得容易,或许也因如此,用诗歌改编和全新创作几无区别,用诗歌改编的电影反而非常稀少。

但用和文学(电影)交集可能更小的音乐来重写文学(或者反过来),却又非常普遍。特朗斯特罗姆写了首「舒伯特」向舒伯特致敬,萨克斯手Jan Garbarek又出了一张“It’s OK To Listen To The Gray Voice”来向特朗斯特罗姆致敬。我只听过很少的舒伯特,不喜欢Jan Garbarek甜腻的音色,但这不妨碍我喜欢特朗斯特罗姆的诗歌。它们相关却又彼此独立,相互不可替代。

真苦的是翻译,尤其是诗歌翻译——用一种语言还原另一种语言,最极端的「直译派」也只是接近,最激进的「意译派」也不可能彻底切割,它既难以完全传递原语种的特质,其目的也不在于探索本语言的极限,它不尴不尬的处境天然地限制了它的高度,戴望舒译的洛尔迦、黄灿然译的卡瓦菲斯都很好,但他们的译诗其实比不上他们的创作,我们却不能由此说戴望舒、黄灿然是比洛尔迦、卡瓦菲斯更出色的诗人,这是译者的悖论,也是我对译者总是多出几分敬意的原因——他们站在交界处,却不能像其他人一样离开。

附:特朗斯特罗姆诗歌「交界处」的中译、英译及Jan Garbarek据诗创作的同题音乐,中译的译者是李笠,英译的译者是Robin Fulton。

交界处

冰风吹眼,星星 在泪的万花筒里跳舞,我 穿过跟随我依旧的大街,大街 冰岛的夏天在它的水塘里闪烁

我周围簇拥着大街那 无事可忆,无物所求的力量 地面深处,车辆底下 未出生的森林已静等了千年

我想到大街在看我 它混浊的目光把太阳化成黑色 宇宙里的一团灰线 但此刻我在闪耀!街在看我

The Crossing-Place

Ice-wind in my eyes and the suns dance in the kaleidoscope of tears as I cross the street that’s followed me so long, the street where Greenland-summer shines from puddles.

Around me the whole strength of the street swarms, power that remembers nothing, wants nothing. For a thousand years, in the earth deep under traffic the unborn forest quietly waits.

I get the idea that the street can see me. Its sight is so dim the sun itself is a grey ball in a black space. But right now I am shining! The street sees me.

给我摇摆,其余免谈

说起村上春树与爵士乐的关系,免不了要提到《爵士群英谱》(1和2)以及《给我摇摆,其余免谈》这几部村上的乐评文集,但在《爵士群英谱1》2002年引进内地之前,早有几个广州的乐迷兼村上迷按着《挪威的森林》等小说里面的记述,编辑了一本名为《村上春树的爵士印象》的小册子,随书附赠的CD则包含了村上提到过的爵士曲目,比如他挚爱的Chet Baker、Duke Ellington等等。

那是2000年的春天,打口时代虽已接近尾声,速度在54kb以下踱步的互联网却还没有让资讯真正爆炸。没有Wikipedia,也没有soulseek、网盘和BT,村上春树成了当时国内乐迷了解爵士乐比较便捷的途径之一。《村上春树的爵士印象》是我、也是很多人听爵士的启蒙教材,《爵士群英谱》也和英国诗人菲利普·拉金的《爵士笔记》一起成了传说中必读的爵士书籍。而在更大的范围里,靠着小说带来的庞大受众,村上春树几乎变成了红酒香槟、昏暗暧昧的酒吧、和平饭店的老年乐手、三十年代的十里洋场之外,爵士乐在国内的又一个象征。

只是,从音乐评论的角度出发,村上的几本册子确实算不上高明。两本《爵士群英谱》为52位爵士大师做传,书中精当到位的点评并不少,但从整体看,由于篇幅的原因,所论资料支撑不足,大多流于不成体系的个人感受,全书最精彩的反而是和田诚的插画;《给我摇摆,其余面谈》拉长了篇幅,但多出的文章空间除了增加更多毫无必要的情绪宣泄,几乎都简单地浪费在资料与典故的堆砌上。

但村上写爵士的问题其实不在“写”而在“听”。孙孟晋说“村上春树这个人在爵士感觉上最致命的也是迷恋于旋律”,但我觉得比“迷恋旋律”更致命的是“泛滥情绪”,他写小说尚有节制,但他听爵士、写爵士则完全失去了控制,他的“听”与“写”只是他自身情绪的投射。

爵士太复杂、太多元,Chet Baker是爵士,Peter Brötzmann也是爵士,但他们的音乐毫无联系,像平行宇宙中完全不同的两个生物。当村上沉溺在自己的宇宙,他完全忽略了其他的宇宙,他写了那么多的爵士音乐家,但却忽略了John Coltrane,哪怕在写Sonny Rollins时提到了Coltrane,口气也是略有不屑的。作为一个乐迷,这当然毫无问题,但作为一个评论者,则暴露了其美学与气味的偏狭。村上热爱爵士30年,但爵士对他或许仍只是一件雅致的外衣,而对金斯堡、凯鲁亚克、威廉·巴勒斯这些垮掉一代的杂种,爵士是海洛因、是血、是命。

这也造就了一个吊诡的现象,少数的资深乐迷往往对村上的音乐品位多有鄙夷,而把村上当做爵士化身的多数人却很少听音乐。不需举其他例子,只要看看村上在国内的代言人林少华先生,当林先生作文赞美村上的“音乐观”时,他却从来没有搞清村上热爱的Beatles和Beach Boys究竟是什么关系。

张晓舟曾经在微博批评林少华“不听爵士也敢翻译爵士书”,但由此掀起的隔空喊话式的争论除了证明“村上春树”普及爵士乐之一功能业已丧失之外,几无意义。很多时候,人们需要的不过是装饰,红酒、美人、村上、爵士莫不如此,号称热爱村上春树的未必真进入了村上的世界。至少村上对音乐的热爱是很多人学不来的,我想这也是他把Duke Ellington的名曲“It Don’t Mean a Thing (If It Ain’t Got That Swing)”借来当做自己书名的原因,喜欢听就拼命听,不喜欢也别撑着,给我摇摆,其余免谈,否则真的只是无聊的扯淡了。

(本文已刊于『音乐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