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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青的「手写诗」

乌青手写诗

年初,诗人乌青开始在他的网站上销售「手写诗」——他把诗写在纸片或者环保袋上,每首对应一个由读者自选的独立编号(从017开始),编号就是那首诗的价格,到现在价格最高的一首已经卖到了311块。

我买的是047号,可选编号里面价格最低的一个,乌青把诗抄在了一个小号的muji原色环保袋上。诗是我选的,「凶多吉少」,乌青诗歌里我特别喜欢的一首,后来我也有些后悔,或许让乌青自己随意写一首更好,刻意了反而失去了随机带来的趣味。

花几十块钱买一首诗并不便宜,我不是看好它未来的升值,如同乌青不可能靠它赚到钱,现在是一个审美口味特别乱的时代,比如,诗人廖伟棠批评乌青的「语言不超过五百个常用字」,在我看来恰是乌青的好处。花钱,很多时候,只是自己在选择自己的趣味而已。

我很喜欢这个袋子,但我不会把它装个框镶起来,更可能随意地挂着,如果字的颜色更牢一些,我更想带着它去超市、去菜场。

撒娇日

撒娇不是扭捏的矫情,在我心里,撒娇是恣意妄为的传奇。

1985年,在上海的一次地下诗歌聚会上,诗人京不特说的“傻叫”被默默听成了“撒娇”,由此,中国诗歌史上最离奇的诗歌团体“撒娇派”诞生了。在阐述撒娇宗旨的《撒娇派宣言》一文里,京不特大声地宣称:

“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常常看不惯,看不惯就愤怒,愤怒得死去活来就碰壁,头破血流,想想别的办法,光愤怒不行,想超脱又舍不得世界,我们就撒娇。”

而撒娇的另一主将默默也曾写到:

“撒娇,一种温柔而坚决的反抗,一种亲密而残忍的纠缠,一种执着而绝望的企图,一种无奈而深情的依恋。撒娇,一种对生活与时代的重压进行抗争的努力,一种对情绪与语言的暴力进行消解的努力,一种对命运与人性进行裸露的努力。”

今天我又撒娇了,如果我够得上撒娇这个词的话。但让我撒起娇来的人,却都毫无疑问地改变了这个世界,至少是改变了我,而且不止一个,是三个。

一、Steve Jobs

今天再看我在乔布斯宣布辞去苹果CEO后发的那三篇小博客,竟觉得不像还有再见的道别,而更像对一个逝者的纪念。所以,当我今早起床后,看到Google Reader推送来的无数关于他辞世的消息,反而很淡然,我讨厌为自己去找个座右铭这类的行为,但实际上“Stay hungry"、"Stay foolish"、”Think different“早就是我的座右铭了,还有Crazy,其实疯狂一直是乔布斯和他的苹果帝国的一部分。

今天网上流传了很多乔布斯的段子,不少甚至是拿乔布斯开涮的,我很喜欢这些段子,反而那些把这些段子看做污蔑、说风凉话、泼脏水的朋友实在是太过紧张以至丧失了必要的幽默感,甚至显得有些傻X了。

我也很讨厌某些(不是所有)动辄把纪念乔布斯称为“如丧考妣”的人,每有重大事件似乎都有这样的人,似乎只有在重大事件发生时去关心其他事情才能体现自己有水平、有格调,对这部分朋友,我想说如果你今天关心的是山东的那位盲人律师,我佩服你,否则请你收起假清高的面孔,没人让你一起来撒娇。

今天撒娇撒得最正的是Gizmodo,他们改编的Think Different真美妙,分享一下:

二、Bob Dylan

迪伦先生今天很无辜,博彩公司立博在其为诺贝尔文学奖开出的得奖赔率上刷了他一把。从昨天开始迪伦的得奖赔率一路飙升,从最尾部升到了今天的第一名,最后截止的赔率高达5/1。

作为一个迪伦粉,我却从未相信迪伦可能获奖,这届不会,以后也几无可能,他还会在提名名单里面进进出出,但他甚至不会成为打酱油的,他只是看打酱油的。他这次在获奖赔率可以排到第一,我想更多的是赌博公司为吸盘的刻意炒作。克莱普顿在他的自传里面曾说因为利益世界杯都是假球,其实诺贝尔奖也一样,无非中超玩得太烂,让我们误以为打假球的比赛一定很烂。

我并非像沈浩波那样觉得迪伦不够格拿文学奖,相反无论是他的歌词还是那本自传,我个人觉得都是极为优秀的,但从根本上说,迪伦其实并不属于文学圈,我很难想象一个文学圈外的人可以拿到这个奖,这种业余打败专业的情形对很多辛苦半辈子也没什么成果的人来说,就算不是侮辱也是不小的冒犯。

当然,比起那些职业的文学家,迪伦也不太会在乎这个奖,他的传奇早已用音乐写就,不需要在多一个诺贝尔奖来装点门面。他甚至不会在意他被博彩公司玩了一把,我想今天真正失意的或许是阿多尼斯,另一位优秀的诗人,特兰斯特罗姆的获奖也许意味着已81岁高龄的他永远与诺奖无缘,当然那不是他的损失,而是诺奖的遗憾。

三、Tomas Transtromer

特兰斯特罗姆,今天真正让我撒娇的人,我最喜欢的在世诗人,说到他,我甚至不由自主地矫情起来。比起激动地说些语无伦次的话,对一个自己喜欢的诗人最好的致敬,就是在夜晚读他的诗。

大陆现在有董继平和李笠两个译本,董译过很多诗人的很多诗,几无靠谱的,而李笠不仅译文出色,更是从瑞典语直接译为汉语,他的《特兰斯特罗姆诗全集》实在值得一读,以下两首都出自李笠的译笔。

 

银莲花

走火入魔——没有比之更容易的了。这是大地和春天最古老的圈套:银莲花。它们有些出人意料。它们在目光一般忽略的地方从去年褐色的落叶中探出身子。它们在燃烧,飘荡,是的,飘荡,这取决于色彩。这种冲动的紫色眼下毫无重量。这里充满了沉醉,但屋顶很低。“功名”——无足轻重!“权力”和“发表”——滑稽可笑!它们甚至在尼尼微安排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欢迎仪式,热闹而嘈杂。屋顶很高——水晶的吊灯如同玻璃的兀鹰悬挂在所有的脑袋上。银莲花为取代这一堂皇、喧嚣的死胡同,开辟了一条通往真正宴席的死静的暗道。

 

论历史

三月的一天我到湖边聆听 冰像天空一样蓝,在阳光下破裂 而阳光也在冰被下的麦克风里低语 喧响,膨胀。仿佛有人在远处掀动着床单 这就像历史:我们的现在。我们下沉,我们静听

大会像飞舞的岛屿逼近,相撞…… 然后:一条抖颤的妥协的长桥 车辆将在那里行驶,在星星下 在被扔入空虚没有出生 米一样匿名的苍白的脸下

1926年歌德扮成纪德游历非洲,目睹了一切 死后才能看到的东西使真相大白 一幢大楼在阿尔及利亚新闻 播出时出现。大楼的窗子黑着 只有一扇例外:你看见德雷福斯 的面孔

激进和反动生活在不幸的婚姻里 互相改变,互相依赖 作为它们的孩子我们必须挣脱 每个问题都在用自己的语言叫喊 请像警犬那样在真理走过的地方摸索!

离房屋不远的树林里 一份充满奇闻的报纸已躺了几个月 它在风雨的昼夜里衰老 变成一棵植物,一只白菜头,和大地融成一体 如同一个记忆渐渐变成你自己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1

早上起来,我把贴在我家门上快两年的“囍”揭下来,换上老妈买的“福”,兔年,有两只SuperRabbit来把门,很喜气。

这些年,我对风俗的看法宽容了很多,我仍然不相信那些近乎迷信的东西,但我早已明白,一个好的口彩可以让大家高兴,高兴,是多么好的一个事儿。

2

我最喜欢的当代诗人萧开愚曾写过一首简单的小诗《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后来深爱开愚的马骅也写了一首同题诗歌向开愚致敬,我一直认为马骅诗中最后一句“像一个老套的故事没有另外的结尾”以其说是对全诗的总结,不如认为是对开愚诗歌中“但是眼睛收不回泪水”的回应。

这么多年,开愚诗里描写的那种绝望的情绪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弥漫。就在昨天,钱云会案审结,是“钱云会的表”而不是“三个代表”,揭开了这个国家的老底,荒诞与儿戏遮掩不住的血腥与暴力;稍早,“我爸是李刚”案,权与钱的共谋让那些贺岁大片相形见绌,让子弹见鬼去吧,“我爸是李刚”;更早的时候,……。其实,屈辱与悲伤、蒙蔽和欺骗,早已是这个国家的常态。“一年结束,世界从连日浓雾中收回了它的形象”,开愚的这首诗不预言世界、不破坏传统、也没有如《向杜甫致敬》般的担当,但他描写的绝望却是时代性的,它无处不在,深入骨髓。

我不喜欢过年,却得在元旦和春节经历两个“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3

早些年,每到春节我都会外出旅游,一方面这是爱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躲开春节,尽可能让春节和其他假日没多少不同。现在想想,其实不同的地方很多,春节外出,交通、住宿、吃食每一样都比平时要困难,在云南不少小县城,走完全城都可能找不到还开着门的馆子,6点以前回不到县城,可能连方便面都买不到。

我想躲避,却怎么避得开。

4

和我一好友通电话,他妈妈住院了,可能需要在春节期间做手术。两年前,他的父亲也在春节期间生病住院。

而我另一好友的父亲,在春节后还要进行两期化疗。他患癌症好几年了,他的乐观,我很少见过。

转眼间,已经到了我们这代人承担责任的时候了。

5

我不喜欢过年的一个原因是我对虚情假意和无谓应酬的痛恨。

至今,我依然坚持,但如果矫枉过正,连应该珍重的感情都假作清高,就是幼稚。世事无非人情,内核也需要形式,哪怕是俗套的形式,可惜这个道理,我懂得太晚。

妈妈在准备年夜饭,一会儿,大伯一家就要到了,还有每年都要打给姑妈的电话,这吃的哪是饭呀?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附: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萧开愚

起床的时候大雾已经散尽。 女邻居穿着内衣在走廊上, 把粗眉毛画细。 我酒还没醒又害上感冒, 昨夜的寒风龟缩到了胃里。 如此糟糕的身体属于我, 就象难看的体形属于女邻居, 她别扭地闪身让我走向楼梯口, 我毫无目的但必须下去。 阳光从来不象此时强烈, 在草坪上印下清晰的树影, 在草坪上,男生翻筋斗, 女生单脚乱转, 发白的树叶零星地落着。 我开始退着走路, 并听见一辆卡车驶近屁股。 一年结束, 世界从连日浓雾中收回了它的形象, (墙上的标语无耻地醒目) 但是眼睛不收回泪水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马骅

天气如此暧昧,仿佛是 明年三月。海边的咸空气 在喉咙里转了个来回 跟着列车向北飘。

车上漫不经心的男人想着晚上的 节目,女人也是。我的 节目,正由另外一些人安排。

车皮里的空虚使这一年的结尾 突然安静,我低头,考虑 该怎样让伤感恰如其分。身边的 姑娘——粉剌在化妆品下跃跃欲试—— 正在看书,关于 网络、股票笔皮肤的洁白度。

她抬头、让我看她装饰的脸 和上在的粉,突然响起的电话铃 却将我的目光扭向了北京的郊外。 我从地上的火车走出,又钻进 地下的。这一回 铁皮箱子里充实了很多。各种焦虑的味儿 往鼻子里扑。

搭乘的乡间小公共象过期的面包 却没有黄油 来点缀,它停顿 没有任何预兆。狂风转着圈过来 又突然离去。

这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我在沙子和沮丧中站着 一些人在15里外的村里等我 鞭炮、啤酒和感叹,安排好的节目 不会有太多的新奇 像一个老套的故事没有另外的结局。

不寒窗”就是“食得人间烟火”

车前子有着大把的才情,作为诗人,他创作力惊人,玩的都是汉语针尖上的活儿;作为散文家,他剔除了49年以来政治暴力对汉语的伤害,自成一脉风骨,加上他水墨画家的身份,他有太多理由爆得大名,但他却不屑以才华去逐名利。在google、百度上,关于“车前子”,绝大部分词条都是那味据说可以利尿、止泻、镇咳的中药。他说他“写诗是业余,写散文是业余的业余”,他拿大把时间和才华去钻研各种奇技淫巧,还把这些雕虫小技玩到了最高级(诗歌、散文、水墨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何尝不又只是一件普通的雕虫小技?),他生于江南,早已浸透了江南的风骨。

车前子最新的散文集《不寒窗集》,如书名中“寒窗”所指,收录的大部分都是车前子关于读书的札记、书评和为他人所作的序言,但既在“寒窗”前加一“不”字,那这读书便少了很多“苦读”的味道,便如他在《熬粥读书记》中所写:

“这一锅紫米粥,一般要熬两小时,我守住灶台,几乎寸步不离。平时熬粥的时候,我会读一些旧书和新到的杂志。读旧书像遇老朋友,打个招呼就行。甚至不打招呼,点一点头,笑一笑,也行。读新到的杂志,仿佛在某些场合新认识的人,也不需要多说话,三言两语,或者一支烟一杯酒而已。” 在熬粥交友之间,读书没有了“苦味”,其实是没有了假道学画脸谱的故作清高,也没有了那些相传书中自有的黄金屋、颜如玉。抛开虚伪和功利,便接上了地气;有了趣味,便显出了真的性情。读书如此,作文犹是。如《郁达夫册页》一文,老车以性情着眼,以性情论文章,以性情写人生(很讨厌“人生”这个词,但写作“以性情写郁达夫人本身”又太拗口)。文章虽然以小标题分为了十多个部分,但读起来却一气呵成,无论激烈壮怀、愁苦忧伤,一性情变勘透了一命运。

车前子有着第一流的见识,却不卖弄见识。他只是很从容地把各类不相关的东西联系起来发展成一种高级的修辞,或者说是新的玩意儿,比如在《金鱼与比目鱼》中,他放入的第一个意象就是张岱,“张岱的身世,与‘水泡眼’相差无几,‘水泡眼’刚孵出,眼睛也在两侧,水泡随着时间慢慢长大,把眼睛挤走。清朝‘水泡’把张岱长在两侧的眼睛挤走了。他的日常生活消失了,那是明朝灭亡后的事了”,这样的写法还接通了老车的诗歌写作,难度不全在于意象和修辞的繁复,而是你根本不具备构成老车意象的庞大的日常经验。

车前子的散文不拘泥于“形散而神不散”这类狗屁教条,他更看重文章本身的气韵,“好文章看得出作者的丹田之气”、“一篇文章的气不上浮,出自丹田、就沉得住气,往往是好文章”(《获麟与浣花》)。借用颜峻为车前子诗集所作序里的一个说法,车前子的底气不来源于要去”争一口气“,而只是在呼吸,他比任何人都来的安静平和,却无意间打通了生活与艺术的任督二脉,他仅仅是正常的呼吸,却已经玩的太高级。

说来车前子已经年近50,却活得比多数人要潇洒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