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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山人海到天平山下

如同有一类唱片被称为「概念专辑」,黄耀明的「天平山下2014演唱会」也可以命名为「概念演唱会」。

这并非黄耀明今日的发明,善于创作「概念专辑」的Pink Floyd也是制作「概念演唱会」的高手,他们以“The Wall”柏林现场为代表的一系列「概念」演唱会早已成为滚迷必修的经典。黄耀明自己,也曾在1997年的「人山人海演唱会」和2012年的「达明一派兜兜转转演演唱唱会」这两场杰出的演出中把「概念」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今年的「太平山下」,从形式上,延续了经由「人山人海」和「兜兜转转」已臻成熟的手法,它在曲目选择上的大量翻唱——借别人的歌完成自己的表达,和「人山人海」如出一辙;而在「兜兜转转」中最使人震撼的视频也顺理成章地成为「太平山下」最为出彩的部分。

但这并非因循守旧,或者说,技术的完备固然可能导致内核被抽空而掉进形式的桎梏,却也可能创造出更开阔的表达空间,区别或许仅仅在于艺术家是否有话要说。摇滚乐从来就不仅仅只是音乐,事实上,当我们说「摇滚死了」,不仅仅是因为今天的摇滚乐已经丧失了音乐形式上的繁殖能力——新世纪以来没有诞生任何有影响力的新的风格分支,反而出现了整体性的怀旧风潮——更因为摇滚乐丧失了言说的能力,陷入了无话可说只得娱人愚己的境地。

而黄耀明,依然是那个可以让我感受到疼痛的歌手。

他最可钦佩的地方,还不是他对社会现实的深度介入,而是他从容地游走于主流与地下之间的独特才能,他不仅从未因商业的裹挟而失语,还借助商业放大了自己的声音。而另一方面,当一拨又一拨披着「独立」、「抗议」外衣的投机者现形退散之后,他「大时代歌手」的身份反而愈加的清晰了。

和「人山人海」、「兜兜转转」一样,「太平山下」的中心依然是香港,而黄耀明的表达也依然是极度个人化的。但和「人山人海」关注97、「兜兜转转」直承世事不同,「太平山下」讲述固然是香港史,但首先是黄耀明的个人史。

他回忆童年,为母亲献上了「不了情」和「忘不了的你」;他讲述了自己的判教、初恋甚至最初的性体验。如果不把这些看做娱乐八卦,就会发现由黄伟文念白纪念张国荣的「这么远那么近」以及他第一场邀请林宥嘉合唱「漩涡」、第二场同何韵诗合唱完「漩涡」后的激吻,都是严肃而极具象征的仪式。如果说开场曲,发表于黄耀明出生的1962年的「劲草娇花」联通了黄耀明对香港变迁和对自身成长的叙述,那么这些诱惑又充满暗示的仪式则应和了演唱会后半段对现实政治直截了当的发言,因为两者都是对自由与人权的追求。

性即政治,身体即政治,而大友良英也曾说「音乐从来都是政治」,何况我们身处如此焦灼的现实,回避政治往往不是厌恶政治,而只是向权力献媚的自我阉割。但艺术家的表达方式可以是多样的,在「人山人海」,黄耀明唱的最政治的一首歌恰恰是黎明烂俗的情歌「情深说话未曾讲」,这不是孤例而是他一贯的方式——隐喻、双关和在暧昧含糊外壳下设置层层叠叠的暗语机关。

但「太平山下」远比「人山人海」直接,因为黄耀明当年在「人山人海」穿着五星红旗内衣和米字旗外衣提出的问题,也是对香港而言最根本的问题——「一国两制究竟会怎么样?」,到了「太平山下」,已经有了答案。如果说他在「人山人海」中翻唱「勇敢的中国人」,虽有末世之感但仍然是乐观的,那么此次演唱嫁接了「天问」前奏的「一无所有」,则已在愤怒中渗透了绝望。所以,当唱到「你真伟大」,背景屏幕在一连串波普式的政治人物头像和名人名言之后,闪出预言般的「达明一派说:恐怕这个璀璨都市光辉到此」时,对任何观众都是彻底的震撼。

但「一无所有」本非一首绝望的歌,就像演唱会的同名主题歌「太平山下」,尽管满是辛辣的批判和戏谑的讽刺,但基调仍然是期许和希望,而终场曲「一一2017」更代表了黄耀明所说的「天真的乐观」。只是当演唱会视频中「人人日报」取代「日月报」的画面越来越成为香港的现实时,天真的乐观也不免将沦为虚假的希望。

所以我还是更偏爱「下流」,更偏爱「今夜星光灿烂」,因绝望而决绝,因不再抱梦希望反而更有力量。

弯男也是硬的

一两个月前,推友Amelie犹豫着要不要去广州看达明一派兜兜转转演演唱唱会,她已经看过去年的香港站了,但她终于还是去了。当演出进行到一半,达明开始唱他们极少在现场演唱的歌曲「恐怖分子」时,我发了一条推给她,「恐怖分子,值回票价了」,她迅速回了一条,「太值啦,刚天问也是听过最撕心裂肺的版本」。

不过,演出的重点不在「恐怖分子」,也不在「天问」或者翻唱Suede的“Saturday Night”,而是达明一贯热衷的社会议题。虽如预料中一样没有唱「排名不分先后左右忠奸」,但达明的坚硬却依然让我吃惊。

「天花乱坠」用微博替换了香港站的名人名言,没有了温家宝、刘晓波,这很无奈,但却无损歌曲的气质,「天花乱坠」引用的最后一条微博是韩寒的「所有的坛都是祭坛,所有的圈都是花圈」,由此引出的十字架、墓碑和陵园的视频则把「寂寞的人有福了」变做了一曲中国的哀歌。我后来翻微博,很少有人议论这一段,但在现场,这是让我最感震撼的一部分。

「今天应该很高兴」的结语是「今天谁应该很高兴」,唱完「禁色」去掉枷锁道具时,黄耀明说的是「去掉枷锁先,我已经出柜了,但还有很多人没有挣脱枷锁」,双关、隐喻这是达明一派的方式,但双关隐喻之下,达明的强硬与直接却如最死硬的朋克。

我说的是“It’s My Party”,从「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三个代表」、「四项基本原则」、「五个不准搞」、「六个为什么」、「七个不要讲」、「八荣与八耻」、「九评 」、「十谢 」到「党说干啥就干啥」,每一帧标语出现在LCD背景上都会引起全场的尖叫,略略遗憾的是「中国梦」一帧,如果放做整首歌的最后,就更加完满了。

演出过程中,黄耀明感谢了主办单位的「宽容」,刘以达讲起了玩笑「不知道会不会被禁」,我则想起了David Blot 评价New Order 的一句话“No poses, only attitudes. The true punks do dance music”,把它用在达明一派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当然还可以再让它挪挪窝,被黄耀明尊为偶像的Pet Shop Boys也配得上这句话。

达明一派在广州的观众不算多,但PSB在上海的观众却更少。不过少有少的好处,在广州,我坐在一堆拿增票的观众中间,每一次站起、呼叫多少有些尴尬,还常常被敬业的保安喝止;在上海,则完全没有这样的压力,有死忠歌迷做伴,往往可以得到更大的乐趣,我并不惊奇于身边的观众会唱PSB的每一首歌,在中国内地,上海是最能在文化上和PSB产生共鸣的城市。

PSB中国巡演的设备比达明在广州的要好不少,虽然演出只有90分钟,却帮助我重新认识他们的音乐。在我以往的印象里,PSB纵有情欲,也先是诗意的,也因极度的概念化而是严谨的,但现场的PSB却完全一派暧昧的情色,他们的音色、节奏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Neil Tennant的嗓音依旧勾人,和30年前几乎没有变化,他们的诗意和严谨是因情色而起的。

在达明一派,性即政治,他们更像战士,而PSB,他们似乎更乐意上夜店泡弯男,把所有问题以情与性来表达。达明一派广州现场的遗憾是太少人起来跳舞,而PSB上海现场的遗憾却是有人跳舞,而没人做爱,但这也厌不得别人不当众一炮,说来说去还是心中枷锁太多,如我,甚至不敢去泡身边的姑娘。

唉!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文中图片来自微博与豆瓣)